喧嚣散盡。
王家大院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院子裏,一盞昏黃的電燈亮着。
錢秀蓮坐在燈下,手裏拿着賬本,指尖捏着一支筆,不時在上面寫寫畫畫,神情專注。
李紅梅、劉桂花和王小二圍在她身邊。
他們擇着菜,壓低了聲音說着話,時不時看向主屋的眼神裏,充滿了敬畏。
廚房裏飄出濃郁的肉香。
是劉桂花用小火慢炖的雞湯,鍋裏還熱着兩個硬菜。
這是慶功宴。
唯獨西屋的門,從始至終都緊緊閉着。
那扇門像是一道界碑,隔開了兩個世界,一邊是熱火朝天的活人日子,一邊是埋葬着活死人的墳墓。
王建軍醒來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他睜開眼,視線聚焦了許久,才看清坐在炕邊的人影。
是趙春花。
她雙眼紅腫,神情呆滞,直勾勾地看着他,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水……”
王建軍的喉嚨幹裂得發痛,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
趙春花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倒了碗水,哆哆嗦嗦地遞到他嘴邊。
王建軍灌了幾口水,混沌的腦子終于開始運轉。
一幕幕畫面在他腦中炸開:
馬科長那要吃人的眼神!
村民們鄙夷又幸災樂禍的嘲笑!
母親那張冷得沒有溫度的臉!
還有院子裏那兩張桌子,一邊出錢,一邊收錢,将他釘在恥辱柱上的公開處刑!
“噗通!”
一聲悶響,他竟是直接從炕上滾了下來,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建軍,你這是幹什麽!快起來!”趙春花吓壞了,尖叫着去扶他。
“别碰我!”
王建軍一把甩開她的手,聲音裏帶着前所未有的恐懼與顫抖。
“完了……全都完了……我們死定了……”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這次,他把他媽得罪到了骨子裏。
他媽是怎樣的人?親弟弟都能打斷腿扭送派出所,何況是他這個捅出天大窟窿的逆子!
接下來要面對的,絕不是幾句打罵,更不是扣點工分那麽簡單。
他媽随時可能把他像扔一塊垃圾一樣,從這個家裏扔出去!
一想到那個畫面,王建軍就怕得渾身發抖。
他現在擁有的一切,供銷社小組長的體面,鎮上人的高看一眼,全都是因爲他是“王家作坊的二兒子”。
一旦被趕出家門,他會瞬間被打回原形!
變成一條一無所有,人人喊打的喪家之犬!
不行!
絕對不行!
“我……我去求媽!我去給她磕頭!我去認錯!”
這念頭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他甚至等不及站起來,手腳并用地就朝門外爬去。
“我也去!我跟你一起去!”趙春花也徹底慌了神,連滾帶爬地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狼狽不堪地爬出了西屋。
院子裏的景象,讓他們的心髒瞬間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錢秀蓮,李紅梅,王小寶,還有王小二兩口子,正圍着一張大方桌吃飯。
桌上擺着油光锃亮的炖雞,有魚,還有白花花的饅頭。
熱氣氤氲,香氣撲鼻。
每個人臉上都帶着輕松的笑意,氣氛和樂融融。
而他們倆,一個額角還帶着幹涸的血迹,一個滿臉淚痕,渾身散發着絕望的馊味。
他們與這溫暖的人間煙火,格格不入。
“媽……”
王建軍爬到桌子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錢秀蓮頭也沒擡。
她夾起一隻碩大的雞腿,放進孫子王小寶的碗裏,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小寶,多吃點,長高高。”
王小寶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二叔二嬸,小臉上閃過害怕,但還是埋頭乖乖地吃了起來。
李紅梅瞥了他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連話都懶得說。
她隻是故意把碗裏的飯菜吃得“吧唧”作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王建軍見狀,心徹底沉入谷底,他一咬牙,開始發狠地用頭去撞地。
“砰!”
“砰!”
“砰!”
青石闆地面,發出一聲聲沉悶的巨響。
“媽,是我鬼迷心竅!是我豬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您打我吧,您罵我吧!求您饒了我這一次!”
趙春花也跪在一旁,哭得梨花帶雨:“媽,都是我的錯,是我撺掇建軍的!他也是一時糊塗,他就是想爲家裏多掙點錢……您要罰就罰我吧,建軍他真的知道錯了!”
她的話看似大包大攬,實則還在暗戳戳地提醒錢秀蓮,王建軍的“初衷是好的”。
然而,錢秀蓮的反應,讓他們徹底墜入冰窟。
老太太從始至終,連眼皮都沒撩一下。
她慢條斯理地吃着飯,仿佛跪在地上的不是她的親生兒子和兒媳,而是兩團礙眼的髒東西。
她又給王小二夾了一筷子魚。
“小二,你也吃。今天搬了一天蘿蔔,辛苦了。”
“哎,不辛苦,不辛苦!”王小二受寵若驚,連忙又扒了兩口飯。
劉桂花看着跪在地上的兩人,心裏那點不忍,很快就被濃濃的解氣所取代。
她想起自己從前在這個家過的日子,再看看現在,她清楚這一切是誰給的。
她什麽也沒說,隻是默默地給自家男人又添了一個饅頭。
一頓飯,就在這極緻詭異的氣氛中,吃完了。
王建軍的額頭已經磕破,滲出的鮮血混着塵土,糊了一臉。
趙春花的嗓子也徹底哭啞了。
錢秀蓮終于放下了碗筷,拿起毛巾,擦了擦嘴。
王建軍和趙春花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擡起頭,用盡最後力氣,滿懷期待地看着錢秀蓮,等待着她的“審判”。
錢秀蓮站起身,撣了撣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她終于開口了。
聲音平淡得沒有波瀾。
她沒有罵人,沒有提白天的事,她隻是垂眸看着擋在自己身前的兩個人,輕輕地說了一句:
“地闆涼,别跪在這兒擋道。”
說完,她直接繞過他們,徑直走回自己的屋子。
“砰!”
門,關上了。
那一聲決絕的關門聲,像一把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王建軍和趙春花的心上。
把他們最後那一點點僥幸和希望,砸得粉碎。
無視。
這比任何打罵都來得殘忍。
這甚至不是審判。
因爲在錢秀蓮的心裏,他們,已經連被審判的資格都沒有了。
院子裏,死一樣的安靜。
李紅梅斜睨着地上那兩尊石雕似的蠢貨,心裏舒坦極了,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兒,端着碗筷進了竈房。
王小二和劉桂花也麻利地收拾好,沒敢多留,跟李紅梅打了聲招呼就匆匆回了家。
風一吹,院裏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無數雙眼睛在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