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秀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降價？”
她哼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屋子都安靜下來。
“咱們的蘿蔔，是挑最好的。咱們的辣椒，是日頭下曬足的。咱們的香料，哪一味不是我親手配的？”
“成本就擺在這兒，降價，就等于自斷手腳，自降品質。”
“爲了跟一幫做泔水貨的争食吃，把自己作踐成跟他們一樣的貨色？”
錢秀蓮的目光掃過衆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那是蠢人幹的事，不是我錢秀蓮！”
李紅梅一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屋子裏鴉雀無聲。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麽說話的謝小花，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怯生生地開口。
“錢大娘，我……我覺得，咱們應該有個自己的牌子。”
牌子？
這兩個字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對，牌子。”
謝小花見錢秀蓮的目光投向自己，鼓起了莫大的勇氣，聲音也清亮了幾分。
“就像城裏賣的餅幹，有的叫‘前進’，有的叫‘紅星’。咱們的蘿蔔幹，也必須有個響當當的名字！”
“還要有一個誰也模仿不來的記号，讓所有人一看就知道，認準這個記号的，才是咱們王家村出的正宗貨！城裏管這個，叫‘商标’！”
商标！
這個詞像一顆驚雷，在錢秀蓮心裏炸開！
是啊！人有名字，貨也得有名字！有了自己的記号，那就是獨一份的，走到天邊别人都認得！
“小花，你往下說！”錢秀蓮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謝小花得到了肯定，徹底放開了：“我覺得，咱們的牌子，就叫‘錢老太’！”
“這十裏八鄉，誰不知道您錢老太的名号？您的名字，就是比金子還硬的招牌！”
“然後，咱們設計一個獨一無二的記号，把名字和記号印在所有包裝上。最關鍵的是，要去縣工商局，把這個‘商标’注冊下來，讓官家蓋了章保護！以後誰敢再仿，咱們拿着證書，就能名正言順去告他！讓他賠錢坐牢！”
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分明。
王小二和吳嬸子他們聽得眼睛都直了，雖然“注冊”之類的詞還不大懂，但核心意思聽明白了——搞個官府認證的戳，别人就不能偷了！
“這個法子好！”王小二激動地一拍桌子，“就叫‘錢老太’！一聽就厲害！好記！”
錢秀蓮重重點頭，看向謝小花的眼神裏，全是贊許。
這個不聲不響的知青媳婦，腦子裏裝的都是寶貝！
“那這個記号，”錢秀蓮追問，“你覺得畫個什麽樣？”
謝小花的臉頰泛起一抹紅暈，有些不好意思地從随身的布包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張折疊好的紙。
“錢大娘，我……我昨晚睡不着，就自己瞎畫了幾個樣子……”
錢秀蓮一把接過來展開。
隻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就再也挪不開了。
紙上，是一個用簡單線條勾勒出的卡通老太太頭像。
那老太太梳着不苟的發髻，穿着對襟褂子，一手叉腰，一手仿佛指點江山，嘴角微微揚着，眼神裏那股子“老娘天下第一”的霸道和精氣神，簡直活了過來！
明明是幾根線條，卻把錢秀蓮那種又“瘋”又“橫”的氣質，抓了個十成十！
最絕的是，這卡通形象非但不吓人，反而透着一股又兇又萌的勁兒，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媽呀！”李紅梅第一個尖叫起來，“媽！這畫的不就是您嗎！這叉着腰罵人的樣子，一模一樣！”
吳嬸子也湊過來，啧啧稱奇：“神了！小花這手藝真是神了！這不就是老姐姐你天天訓人的樣兒嘛！”
錢秀蓮看着畫上那個叉腰的“自己”，也是又好氣又好笑。
她什麽時候可愛了？
但她不得不承認，這玩意兒，真他娘的帶勁！
“就用這個！”她當場拍闆，“名字，就叫‘錢老太麻辣蘿蔔幹’！”
她将畫紙視若珍寶地收好，目光灼灼地看着謝小花。
“小花！注冊商标的事，你最懂，交給你去辦！要多少錢，找哪個衙門，你隻管列單子，我給你兜底！”
“是！錢大娘！”謝小花激動地站起身，挺直了腰闆，她感覺自己的一腔熱血終于找到了用武之地。
錢秀蓮的心裏，一盤大棋已經開始落子。
光有商标，不夠！
她要讓全縣的人都知道，隻有印着她這個“叉腰老太”的蘿蔔幹，才是天上地下獨一份的滋味！
她要辦一場大事！
一場讓“錢老太”三個字，一夜之間響徹全縣的大事！
……
德發食品廠的“山寨貨”，靠着低價，确實像蒼蠅一樣叮走了一部分市場。
流言蜚語也随之而來。
“聽說了嗎？德發廠的蘿蔔幹，跟王家村的一個味兒，還便宜！”
“我嘗了，差遠了，德發的發苦發艮，還是錢老太家的好吃。”
“嗨，一個鹹菜，吃個味兒就行了，便宜才是硬道理！”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紮在王家村人的心上。
廠裏的工人都急瘋了。
“大娘，不能再等了！再等生意都被搶光了！”
“媽，您快拿個主意啊！再不動手，黃花菜都涼了！”李紅梅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錢秀蓮卻穩如泰山，每天該罵人罵人，該巡廠巡廠，隻是一遍遍催促謝小花去縣裏跑手續。
終于，這天下午，謝小花像一陣風似的從縣城沖了回來，手裏高高舉着一張紙。
那紙上，蓋着一個紅到發亮的圓形大印！
“錢大娘！成了！辦下來了！”
“‘錢老太’和這個叉腰老太太的頭像，都注冊成功了！從今天起，這就是咱們受官家保護的獨門招牌！誰敢再用，誰就是犯法！”
“好！”
錢秀蓮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接過那張沉甸甸的證書，像是接過一道将令。
她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衆人。
“王小二！”
“在！”
“去！把趙老三那幾個最會賣貨的販子，全給我請來！告訴他們，天大的富貴在等他們！”
“吳嬸子！”
“哎！”
“讓廠裏所有人都動起來！加班加點！把庫裏最好的那批貨，給我用新油紙包成一錢一包的小包裝！每包都要包得像姑娘上轎一樣漂亮！”
最後，她的目光定格在謝小花身上。
“小花！”
“在！”
“拿最大的紙，用最紅的墨，給我寫一張大海報！”
錢秀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氣。
“就寫——‘錢老太蘿蔔幹，正品試吃大會’！”
“地點，就定在縣城最熱鬧的十字街口！”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她這石破天驚的計劃給震懵了。
去縣城中心，白送人吃？！
王小二結結巴巴地問：“大娘，這……這得花多少錢啊？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往外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