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蓋撬開的刹那,一股混雜着泥土、石灰與藥味的陰寒氣息彌散開來。顧山月胃裏一陣翻湧,背過身去。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響,是鬼手張俯身在查驗。
時間在夜風嗚咽中緩慢爬行。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她轉身,鬼手張正用一塊粗布擦着手走來,臉上神色凝重。
“确是毒殺。”老人聲音壓得極低,“用的‘閻羅笑’——我早年配的方子,無色無味,發作如急症心疾,死後骨殖泛青紫。莊姨娘肋骨内側已有明顯痕迹,毒是死前兩個時辰内下的,用量精準,是個懂行的。”
所有線索,再次指向那個名字。
顧山月閉了閉眼,正待開口讓将墳複原,遠處石牌坊後忽然火光驟起!
墳園四周松林裏,數十支火把同時燃亮,将整片墓地照得亮如白晝。馬蹄聲、腳步聲、兵刃出鞘聲潮水般湧來,一個陰冷的聲音穿透夜色:
“抓盜墓賊!格殺勿論!”
孫長峰!
顧山月心頭劇震,與葉淮然對視一眼——他們被圍了!
火光晃動間,她看見孫長峰騎在馬上,身邊簇擁着持刀家丁。而更讓她血液幾乎凍結的是,孫長峰身側,竟還有一道月白身影——
謝恒?!
他怎會在此?他與孫長峰……
利箭已破空而來!
“躲開!”葉淮然一把将她拽到墓碑後,箭矢“奪奪”釘在青石上,碎石飛濺。鬼手張矮身滾進墳坑,借棺木掩護。
箭雨密集。葉淮然護着顧山月,揮劍格擋,迅速掃視——東側松林最密,或可突圍。
“往東!”他低喝一聲,攬住她的腰,縱身掠向林子。
身後追兵緊咬。箭矢如蝗,顧山月聽見破風聲不斷擦過耳際。就在即将沖入林子的刹那,一聲尖銳呼嘯逼近——
葉淮然猛地轉身,将她完全護進懷裏。
“噗嗤。”
利刃入肉。
顧山月渾身一僵,擡頭就看見他肩胛處紮着一支羽箭,箭尾微顫。
“走!”他臉色蒼白,咬牙将她推進密林。
三人沖進松林,身後火光喊殺聲逼近。葉淮然肩上鮮血不斷滲出,腳步漸踉。
這樣下去,誰都跑不掉。
顧山月蓦地停步,抓住鬼手張:“張老,您帶他往南,半山有獵戶廢屋,先處理傷口!”
“你呢?”葉淮然厲聲問。
“我往北,引開追兵。”她語氣決絕,“他們目标是你我,分開走才有生機。”
“不行——”
“信我。”她最後看他一眼,轉身往北面林深處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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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山月在林間疾奔,故意踏斷枯枝,踢飛石塊。果然,身後火光分出一股追來。
她心跳如擂,肺葉灼痛,卻不敢停。直到前方出現一條淺溪,她踏進溪水,順流而下——水流能掩足迹。
追兵聲漸遠。她喘着氣正想尋處藏身,溪邊巨石後,轉出一道月白身影。
謝恒提着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映着他溫潤的臉,眼神卻複雜難辨。
“果然是你。”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方才在那邊林子裏跑過的影子,我就覺得眼熟。”
顧山月渾身繃緊,手悄悄探向袖中匕首。
“你怎會和孫長峰攪在一起?”她盯着他,聲音發冷,“他一介贅婿,野心勃勃,毒害三叔,謀害莊姨娘,甚至當年拐賣我、害死我父母的嫌疑最大——謝恒,你一向光風霁月,怎會和這種人爲伍?”
謝恒看着她,忽然低笑起來,那笑聲裏滿是苦澀與自嘲:“我瘋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燈光在他眼中跳動:“因爲他答應我,可以讓你成爲我的妻子。他說隻要我配合,就能讓侯府長輩重新承認當年的婚約,讓你名正言順嫁給我。”
他眼底湧起一片偏執的猩紅:“所以我瘋了。顧山月,你滿意了嗎?”
顧山月怔住,随即湧起一股荒謬的怒意:“我早已跟你說得清清楚楚,絕無可能。”
“可我不甘心!”謝恒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像受傷的困獸,“我不甘心……明明你本該是我的妻子,明明我們才有十幾年的婚約,憑什麽他葉淮然半路出現,就能輕易奪走你?”
他盯着她,眼神一點點冷下來:“你就那麽愛他?愛到明知他瞞了你那麽多事,還肯爲他深夜盜墳、以身犯險?孫長峰猜得不錯……你們一直都是在演戲給大家看,是不是?”
顧山月心頭一凜。
孫長峰果然早就看穿了。她和葉淮然自以爲天衣無縫的“和離”戲碼,原來在對方眼中,早已破綻百出。
“那又如何?”她揚起下巴,語氣冰冷,“所以呢?你現在要告發我?要助纣爲虐,幫孫長峰拿下我們?”
“助纣爲虐?”謝恒笑了,笑容裏卻透着一股悲涼,“顧山月,葉淮然瞞你的事,又何止這一件?他早就不是第一次騙你了。”
顧山月瞳孔微縮。
謝恒往前又走了一步,燈光下,他臉上每一寸細微的表情都清晰得可怕:“你隻知道他是前司礦都督葉家的獨子,隻知道他身負血海深仇——可你知道當年葉家滿門被滅的案子,可能和你父母有關嗎?”
夜風驟停。
溪水潺潺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遙遠。顧山月站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至頭頂,四肢百骸冷得發僵。
謝恒看着她驟然蒼白的臉,眼底掠過一絲痛色,聲音卻輕得像歎息:“我已查證,你父親當年,或許正是構陷葉都督、導緻葉家滅門的推手之一。而這些,葉淮然早就知道,他一直瞞着你。”
他頓了頓,繼續道:“琳琅,他娶你,護你,如今與你做戲……究竟有幾分真情,幾分是利用,幾分是……報複?”
顧山月踉跄後退,背抵上冰冷的溪石。
鬧鍾再次想起了葉淮然說起滅門慘案時的語氣的模樣,那時的自己隻是心疼與震驚,可……原來是自己的父母?
謝恒的聲音還在繼續,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你還要繼續信他嗎?還要繼續……站在他身邊嗎?”
她緩緩擡起頭,臉上淚痕未幹,眼底卻一點點結起冰淩。她沒有回答,隻是深深看了謝恒一眼,那眼神裏有震驚,有痛楚,還有一種近乎決絕的清明。
然後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沒入沉沉的夜色。
謝恒站在原地,手中的燈晃了晃,光暈在溪水上碎成千萬片。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許久,極輕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寒冷的夜裏凝成白霧,又很快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