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看向床上的曾全維,用一種讨論晚飯吃什麽的随意口吻說道:“咳……這破冊子,畫得亂七八糟的……借我翻幾天行不?解解悶。”
曾全維疲憊地閉上眼睛,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随你……反正……我是不想……再折騰了……愛咋咋地吧……”
徹底躺平認命。
李知涯沒再說話,隻是将這本“五行輪制造圖錄”緊緊攥在手心,感受着那粗糙紙張的紋理,仿佛握住了通往力量與生機的鑰匙。
窗外,估衣街的喧嚣似乎都遠去了,隻剩下他胸腔裏那顆因爲巨大機遇而激烈跳動的心髒,以及左膝蓋傳來的、此刻仿佛也變得可以忍受的隐痛。
後堂昏暗的光線下,竹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李知涯的目光,已深深陷入那藍皮冊子描繪的精密機械世界之中。
五行輪……
終于有眉目了!
三天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鬼市的喧嚣還未完全蘇醒。
李知涯拖着依舊隐隐作痛的左腿,準時出現在周易那個堆滿奇巧零件和半成品的小攤前。
周易正蹲在攤位後,就着一盞昏黃的燭燈,對付一塊硬邦邦的燒餅,啃得嘎吱作響。
“喂,周師傅。”李知涯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和不易察覺的期待。
周易擡起頭,腮幫子鼓囊囊的,看清來人,費力地把嘴裏的燒餅咽下去,含糊地問:“圖紙帶來了?”
李知涯沒廢話,從懷裏掏出那本至關重要的藍皮冊子遞了過去。
出發前,他已經小心翼翼地将底頁那“五行輪”的字樣徹底塗黑抹平,隻留下一團墨污。
周易随手把啃了一半的燒餅往旁邊破木箱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餅屑,又在褲腿上使勁蹭了蹭,這才鄭重其事地接過去。
将李知涯帶過來的許猴兒也揉着眼睛湊過來看熱鬧。
周易翻開冊子。
第一頁,精細複雜的零件分解圖映入眼簾。
他眉頭一挑。再翻一頁,更繁複的結構。
又翻一頁……
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眼神越來越亮,呼吸都屏住了。
當看到最後那幾頁展示的、由無數精密零件嵌套而成的多圈圓環結構圖時……
“呃——”
周易嘴裏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的最後一點燒餅面團,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渾然不覺,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着圖紙,仿佛要把那線條刻進腦子裏。
旁邊的許猴兒也倒吸一口涼氣,脖子伸得老長,下巴差點掉下來:“我……我的個親娘哎……這……這玩意……是人能做出來的?”
周易猛地回過神。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手指撫摸圖紙邊緣的力道,輕柔得像對待絕世珍寶。
“好家夥……”他喃喃自語,聲音帶着一種工匠面對極緻挑戰時的興奮與凝重,“……這麽複雜……這麽……精妙……”
李知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強作鎮定地問:“能做出來嗎?”
周易擡起頭,眼神灼灼地盯着他,伸出三根手指,斬釘截鐵:“三個月!
起碼得三個月!
這還隻是保守估計!
光是理解透這些結構,就得耗上半個月!”
李知涯懸着的心落下一半。
三個月……雖然漫長,但比預想的“不可能”要好得多。
他點點頭:“行,我等得起。”
周易把圖冊合上,緊緊攥在手裏,仿佛怕它飛了。
他清了清嗓子,恢複了點生意人的精明:“能做歸能做。但這活兒……太耗神,太吃功夫。定金,你得先付一下。”
“多少?”李知涯心裏咯噔一下。
“七兩。”周易報了個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知涯。
“七兩!”李知涯差點跳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全部的積蓄,算上從王疤瘌那裏敲詐來的和之前省吃儉用的,滿打滿算也就十二兩出頭!
他心裏的小算盤噼啪作響:合着我這十二兩雪花銀,最後全被你給掙走了?
周易似乎看穿了他的肉疼,掰着手指頭,語速飛快地解釋,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性:“客官,你看看這圖!看看這精度要求!
除了幾個大框架能用模具,裏面那些細小的齒輪、連杆、卡榫……
哪一個不得靠我這雙手一點點磨出來?
锉刀磨秃多少把都不好說!
三個月,我啥活兒都接不了,就耗在你這一個東西上!
我和他(用下巴點了點旁邊還在懵圈的許猴兒),兩張嘴要吃飯吧?
三個月,省着點嚼裹兒也得二三兩銀子打底!
買新工具、換磨損的、還有做廢了重來的料錢……
這都得算進去!
這還沒算我這雙手工費呢!
七兩,真沒多要你的!
換個人,你看他敢不敢接這活兒?
接了也做不出來!”
李知涯聽着,心裏的那點怨氣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周易說得在理。這玩意兒不是菜刀,是精密機械組件。
三個月,七兩……似乎……确實不算黑心。
隻是……
付完這七兩,自己可就真成了“兜比臉幹淨”!
下一頓飯在哪兒?下下頓呢?
他摸了摸懷裏那沉甸甸、卻又即将不屬于自己的錢袋。裏面裝着他人生的“半壁江山”。巨大的割肉感讓他嘴角抽搐。
但念頭一轉——
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自己連錦衣衛老兵的頭都差點砸開瓢了,連無名灰都敢往嘴裏倒,還在乎這七兩銀子?
錢是王八蛋,花了還能賺!
五行輪到手,才是真正的翻身本錢!
天無絕人之路,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行!”李知涯一咬牙,一跺腳(牽動腿傷疼得龇牙),從懷裏掏出那個磨得發亮的舊錢袋,數出七兩碎銀子——
其實他可以直接倒的,但僅剩的一點自尊心還是讓他做出“數”的動作。
銀子咕嘟咕嘟地落在周易攤位的破木闆上。
“七兩!給你!”
那聲音,清脆又帶着心碎的餘韻。
周易眼睛一亮,一把抓過銀子,掂了掂,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立刻把圖紙貼身藏好,動作麻利得驚人。
“痛快!客官放心,我周某人說話算話!”他轉頭就沖許猴兒吼,“猴兒!收攤!今兒個不幹了!回家研究寶貝去!”
許猴兒也精神了,手腳并用開始收拾那些散落的零件工具。
周易臨走前,又回頭對李知涯正色道:“三個月後,還是這地方,這個點兒。我要是沒來……”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你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