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甯子差點跳起來,指着那兩匹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馬:“吹吧你就!你怎麽沒給這倆牲口毒死?”
和尚車夫也不辯解,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們,一副“愛信不信”的模樣。
耿異和常甯子隻當這瘋和尚在胡言亂語。
曾全維卻起了疑心。
他不動聲色地湊近那兩匹役馬,仔細端詳起來。
馬匹毛色還算順滑光亮,打理得不錯,但體型骨架确實不算出衆的駿馬。
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神行”的端倪。
沒有額外的金屬構件,沒有蒸汽噴口,就是再普通不過的兩匹拉車馬。
李知涯沒去看馬。
他的目光,鎖定了和尚車夫那雙深陷的眼窩。
透過那看似渾濁的眼眸,他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的……笃定?
還有一絲隐藏極深的、非人的……冰冷?
這感覺一閃而逝。
他心頭猛地一跳!
難道……這瘋和尚的話,并非全是妄語?
這兩匹役馬,真的被某種方式改造過,能直接以業石爲能量?
在這鄭家勢力盤踞的廈門,“大車台”這種半官方的機構,或許真能搞到一些業石配額?
車夫們能得到少量業石作爲“特殊燃料”補貼?
“信不信?”和尚車夫見他們沉默,主動打破僵局,“不信的話,坐一趟試試?貧僧這車,空口無憑,腳力說話!”
李知涯自然不會輕易相信這來路不明的秃驢。
但他目光掃過大車台院子——
剩下的馬車,要麽已經套上了牲口準備出發,要麽挂着“維修”、“自用”的牌子。
眼下,還真就隻有這和尚的“神行馬車”是唯一的選擇!
曾全維顯然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他壓低聲音對李知涯說:“李兄弟,死馬當活馬醫吧?實在不行,就租他的!總比幹耗在這兒強!”
常甯子一聽要坐這“瘋和尚”的車,立刻道:“那貧道去多買點幹糧!剛剛那素餅我看就不錯,頂餓!”
耿異立刻響應:“行!先買他二十斤——”
“等等!”
和尚車夫突然打斷他們,目光在李知涯臉上逡巡,“幾位施主,打算去哪兒?要是路途近,就用不着買那麽多幹糧了,帶太多反而影響貧僧這‘神行車’的速度。”
李知涯定了定神:“南直隸,山陽縣。”
“山陽縣?”和尚車夫搔了搔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可是那漕運咽喉,淮安府的山陽縣?”
“正是。”
“……山陽縣……”和尚車夫眯着眼,手指頭似乎在袖子裏掐算着什麽,“……兩千二百多裏……你們趕時間?”
李知涯苦笑:“呃……算是吧。十萬火急。”
和尚車夫一拍大腿,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微笑變得清晰起來,帶着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好說!準備四天——保險點五天幹糧!貧僧保準給你們送到地方!舒舒服服!”
“五天?”耿異的聲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從廈門到山陽,兩千二百裏!五天?和尚!你是打算讓這倆馬肋生雙翅,直接飛過去嗎?!”
和尚車夫依舊笑眯眯:“飛?飛的話估計要不了五天……可惜貧僧這車,還不會飛。”
常甯子實在受不了這牛皮吹破天的勁兒,有心擡杠,也爲了壓壓價:“五天?五天到不了怎麽辦?”
和尚車夫眼珠一轉,精光閃爍:“這樣吧,公平交易!你們四個人,五天路程,按行市均價,收你們十兩銀子!”
接着伸出幹瘦的手指,“要是超過五天?
多一天,扣貧僧二兩銀子!
超過十天?貧僧分文不取,倒貼你們盤纏!
如何?”
常甯子一聽這賭注,尤其是“倒貼”二字,頓時來了精神。
他一把将背着的竹簍掼在地上,“哐當”一聲,掀開蓋布,露出裏面小半筐用破布蓋着的、隐隐透出溫潤光澤的石頭。
“好!一言爲定!你要是赢了,這半筐……寶貝,都歸你!要是你輸了,哼哼……”
他指了指那半筐石頭,又做了個倒貼錢的手勢。
和尚車夫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釘在那半筐淨石上!
那溫潤詭異的光澤,讓他深陷的眼窩裏瞬間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精光!
他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燦爛:“好!一言爲定!佛祖在上,貧僧赢定了!”
閑言少叙。
素餅買了五十斤(常甯子堅持多買些,怕和尚吹牛),肉幹二十斤,其他幹糧若幹,清水備足。
四人先把水食塞進和尚那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馬車車廂座位底下,随後才擠進去。
裏頭空間不大,有些局促,帶着陳舊的木頭和皮革氣味。
和尚車夫(自稱法号“玄虛”,但沒人真信,畢竟誰會用這倆字當法号)跳上前座,抓起鞭子,輕輕一甩,在空中打了個響亮的空鞭。
“駕!”
兩匹役馬打了個響鼻,邁開蹄子。
馬車緩緩駛出大車台喧鬧的院子,彙入廈門城略顯冷清的街道。
李知涯和常甯子一人一邊,好奇地掀開車廂側面的小布簾。
隻見街邊的景物,以一種……非常正常的、馬匹行走的速度,緩緩向後移動。
别說日行六百裏,能日行六十裏就不錯了!
常甯子看着窗外那“龜速”,又看看懷裏抱着的十斤素餅,再想想那半筐淨石的賭注,臉上露出了穩操勝券的笑容。
他覺得,這秃驢輸定了!
那半筐淨石,保住了!
耿異是個自來熟,屁股還沒坐熱,就隔着布簾朝前座的和尚喊話:“哎,大和尚!貴姓啊?法号真是玄虛?故弄玄虛的‘玄虛’?俗家姓啥?哪裏人士?爲啥想不開出家了啊?”
問題像連珠炮。
和尚玄虛的聲音帶着笑意從前座傳來,夾雜着車輪的辘辘聲:“貧僧是和尚,自然姓‘釋’了!釋迦牟尼的釋!”
耿異不依不饒:“我問的是你當和尚之前的俗家姓氏!姓張王李趙的那個姓!”
玄虛沉默了片刻。車輪聲似乎也沉重了一些。
再開口時,他聲音裏那份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怅惘:“唉呀……俗家?早不記得了……”
他似乎調整了一下情緒,才繼續用那種講故事的語氣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