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五行輪上面并無“金木水火土”之類的五行字樣。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相對專業的術語,諸如“星躔”、“氣朔”、“躔次”、“分野”;夾雜着通俗易懂的月份、節氣名稱,如“霜降”、“小雪”、“冬至”。
李知涯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瞬間明白了!
裝上五行輪之後,大衍樞機就能精準給出你所占事情的具體時日,而不必絞盡腦汁地分析抽象的卦象!
它将模糊的卦象信息,錨定在了具體的時間軸上!
這解決了推演結果中最令人頭疼的“何時”問題。這簡直是質的飛躍!
至于五行輪是否還賦予了樞機其他能力?
比如更精準的物質衍化?
更強的推演深度?
隻能留待往後實際運用中不斷挖掘了。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冰冷的刻度,感受着其上的精密與匠心。
尺寸……從肉眼判斷,與圖紙和他記憶中的樞機尺寸嚴絲合縫。
周易做事的态度,他是見識過的,一絲不苟——
就算真有誤差也隻能将就用,畢竟時間不等人。
李知涯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踏實感。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立刻掏出樞機嵌合上去的沖動,準備合上箱蓋。
就在箱蓋即将合攏的瞬間,一直沉默的周易冷不丁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水澆頭:“尾款二百兩,麻煩結一下。”
“二……二百兩?”李知涯的動作僵住了,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幹澀。
這數字遠超他預估,更遠超他們此刻的支付能力!
周易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真理:“你可知道這東西裏面有多少零件?”
他指了指箱子裏的五行輪,“差一分一毫都裝不上!
銅料隻能澆鑄成型,不能鍛打修改。
裏頭那些不及眼屎大的小零碎,光是打磨、比對、調試,就幾乎廢了我兩個招子!”
他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不談銅料錢、消耗的工具錢,光是這份辛苦費,算個一百七八十兩,過分嗎?”
李知涯啞口無言。
對方說得在理。
這工藝,這精度,這耗費的心血,絕對值這個價。
“……有……有道理。”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可道理歸道理,錢呢?他現在懷裏隻有十兩碎銀!
怎麽辦?湊錢呗!
李知涯的目光掃向同伴,帶着無聲的懇求。
耿異第一個反應過來。
這個前王府侍衛似乎對“錢”的概念比較淡薄,或者說,對李知涯的信任壓倒了一切。
他毫不猶豫地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家當——
幾張皺巴巴的寶鈔和幾塊散碎銀子,一股腦塞到李知涯手裏。
“喏,李哥,我這兒就剩這些了,五十二兩。”他遞過去,動作幹脆。
随即像是才猛地意識到什麽,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低聲嘟囔道:“……合着從認識你開始,我就是你的專職财神爺啊?”
語氣裏倒沒什麽怨氣,反而有點認命的坦然。
常甯子見狀,立刻擺出一副“仗義疏财,義薄雲天”的豪邁姿态,拍着胸脯:“無量天尊!有啥好小氣的捏?錢财乃身外之物!貧道我,全部奉上!”
他動作誇張地在懷裏、袖袋裏掏摸了好一陣,最後摸出來……
“呃……”常甯子看着掌心那點可憐的銀錢,老臉微紅,讪讪道:“十……十七兩……”
沒辦法,畢竟是靠化緣和賣道教周邊生活的窮道士。
剛才的豪言壯語瞬間顯得有點滑稽。
最後是曾全維。
這位前錦衣衛試百戶,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他磨磨蹭蹭地在身上摸上摸下,動作顯得不那麽爽利,仿佛在掂量着什麽。最後,才慢吞吞地從貼身的夾層裏摸出三張相對平整些的寶鈔。
“三十兩。”他悶聲道,把寶鈔遞了過去。眼神有些閃爍。
耿異和常甯子立刻投來狐疑的目光。
“曾兄,”耿異嗓門大,直接問道,“你可是前百戶!怎麽才這麽點存項?”
常甯子也捋着假虬須,一臉“你不對勁”的表情。
曾全維臉上掠過一絲尴尬和惱羞,梗着脖子辯解:“當初……當初太耿直!撈得少——要是撈得多,我犯得上趟你們這趟渾水嗎?”
這話半真半假,帶着前體制内人員的憋屈和自嘲,倒也有幾分可信度。
李知涯無奈地接過所有錢,迅速清點。
耿異五十二兩,常甯子十七兩,曾全維三十兩,加上自己那十兩……攏共一百零九兩。
距離周易開出的二百兩,還差将近一半!
九十一兩的窟窿,在這鬼市,在這亡命時刻,簡直如同天塹。
周易默默看着他們湊錢的過程,臉上依舊沒什麽特别的表情。
等李知涯報出數目,他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然後伸手就要把裝着五行輪的皮箱往回拿。
“沒錢……”他的聲音平得像塊鐵闆,“沒錢就隻能等你有錢再來交易咯。”
“等等!”李知涯猛地一把按在箱蓋上,力道之大,讓箱子都震了一下。
他擡起頭,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盯着周易的眼睛,語速加快,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等我們有足夠錢的時候,我們未必還在這兒了!
山陽城現在是什麽光景,你比我清楚!
屆時,你這東西……”
他指了指五行輪,“也不會有第二個人敢收購!
隻能當廢銅爛鐵賣了!
你仔細想想?”
周易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顯然聽懂了李知涯話裏的威脅和現實——
東西砸手裏,一文不值。
他咂摸了一下嘴,語氣帶着點商人的狡黠:“所以……你不會是想砍價吧?做買賣嘛,講價也正常。可沒有你這麽砍的。”
他搖搖頭,态度似乎很堅決,“那我甯願當廢品賣了,好歹能回點銅錢本。”
“你當廢品賣,”李知涯的聲音陡然壓低,帶着冰冷的寒意,“錢賺不到多少,或許……”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
旁邊的曾全維立刻心領神會,配合地向前半步,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隻有他們幾人能聽清的、陰恻恻的語調接道:“……或許還會招來殺身之禍唷。”
“殺身之禍?”周易臉色瞬間變了,眼神裏充滿了驚怒,“你們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