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柔中帶刺


除非……

除非這書中暗示的、最終舍棄并清洗了兄弟會的“更高層”并非作者虛構?

除非這場徹底的清算并非故事的結局,而僅僅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徹底的滅口和掩蓋?

除非這兄弟會……

或其代表的某種黑暗理念與運作模式,并未真正消失,隻是改頭換面,以另一種更隐秘、更高級的方式繼續存在着?

而這,才是封禁的真正原因?

李知涯頓時渾身一激靈,一股冰冷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脊椎骨尾端急速竄升而上,瞬間席卷全身,讓他幾乎要打了個冷顫。

一種可怕而模糊的猜想在他腦海中瘋狂地孕育、滋長、串聯起來!

戲台上,杜麗娘還在哀婉纏綿地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笙箫鼓樂聲悠揚。

但此刻聽在他耳中,卻仿佛瞬間扭曲、模糊、遠去,隻剩下他自己那越來越響、越來越急的心跳聲。

李知涯的目光再次猛地射向二樓那個雅間,死死盯住那個冷豔而焦慮的以西巴尼亞婦人。

吳振湘口中那個未完的“西洋人的陰謀”,書中那個被刻意抹去卻可能借屍還魂的“兄弟會”,洛佩斯夫人那掩飾不住的緊張……

這些碎片在他腦中急速旋轉,仿佛就要拼湊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景!

正當這可怕的猜想在他腦海中瘋狂孕育,幾乎要掙脫缰繩時,身旁傳來一聲極輕、卻足以将他拽回現實的低喚。

“喂……”

是鍾露慈的聲音。

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或許還有一絲被忽略已久的不滿。

李知涯猛地回神,像是被人從冰水裏撈出來,心髒還兀自咚咚狂跳。

他茫然地循聲轉頭,看向鍾露慈,又順着她微帶提醒意味的視線望向戲台——

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台上的帷幕已然拉上,樂聲也停了片刻。

此刻正又緩緩重新拉開,伴随着鑼鼓點變換,顯然已是另一折戲的轉場。

而鍾露慈看樣子,本是終于按捺不住,想就剛才那出戲的劇情與他好好聊上幾句。

或許是想讨論杜麗娘的情思,或許是想評點柳夢梅的唱腔。

她嘴唇微啓,似乎正準備說出她的見解。

可李知涯方才魂遊天外半晌,劇情早已滑過去一大半。

他連上一折唱的什麽都模糊不清,此刻隻能支支吾吾,臉上擠出尴尬的笑容,喉嚨裏發出些無意義的音節:“嗯……啊……是……這個……”

半句像樣的點評都答不上來。

鍾露慈一向柔和溫婉的臉上,那點本就勉力維持的平和終于漸漸消融,眉尖幾不可察地微蹙起來,流露出幾分清晰的愠色。

雖不明顯,卻足以讓李知涯心頭一緊。

他頓覺狼狽,搜腸刮肚地想找補幾句,試圖挽回這糟糕的印象。

倉促間擠出的言語更是蹩腳:“呃……方才……方才那段詞是極好的,隻是……隻是我一時走神,沒聽真切……恕罪,恕罪。”

鍾露慈并未看他,也未接受這蒼白無力的緻歉。

她隻是目視着重新開演的戲台,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像初春的冰棱子,輕輕巧巧地飄進他耳中:“既請我聽戲,自己又神馳天外,思慮過度,看樣子是心神失養,虛火上擾。等回去,我給您配幾劑三味安眠湯來,好好煎服,給您老人家甯甯心神,安安魂魄。”

李知涯聞言,頓時愕然。

他被這話裏明顯的揶揄和挖苦刺得一愣。

這種感覺,就如同他之前偶然得知池渌瑤那般内向羞澀的姑娘,竟能寫出濃情熾烈、近乎大膽的文字向周易示愛時一樣,充滿了某種颠覆認知的驚訝。

他一時倉皇無措,臉頰發熱,完全想不出該用什麽言語來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帶着醫者專業術語的諷刺。

辯解顯得可笑,認栽又心有不甘。

最後,所有情緒隻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和嘴角泛起的濃濃苦笑,隻能硬生生受了。

好在,經此一遭,李知涯倒像是被敲了一記悶棍,暫時将那關于兄弟會和陰謀的駭人猜想強行壓回心底。

之後的大半場戲,他隻能逼着自己耐住性子,将注意力真正投注到那方寸戲台之上。

說來也怪,一旦心緒稍定,那原本覺得咿咿呀呀、吵鬧冗長的唱腔,那繁複華麗的身段動作,那精雕細琢的詞句,竟漸漸顯露出其固有的魅力來。

他覺得自己似乎聽出來了,聽出來的不僅僅是才子佳人風花雪月的表象。

更仿佛觸摸到了那些隐藏在光怪陸離故事背後的、某種更爲波瀾壯闊的時代脈搏,和一種飛蛾撲火般強烈的、近乎理想主義的悲怆與追求。

一份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共鳴在他胸中湧動、積聚,卻不知該向何處傾訴,去尋找認同。

最後,隻能寄托在與周遭旁人一同爆發出的、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與叫好聲中,酣暢淋漓地宣洩出來。

直至最後一折戲唱完,角兒們帶着龍套們一次次謝幕返場,李知涯竟尚有些意猶未盡,覺得結束得太快。

正兀自回味間,忽聽得左邊空位方向飄來一個輕柔細亮的聲音。

“畢竟是場的戲班,能唱個把時辰,把開頭結尾、幾處緊要關目演出來,已是很了不得了。若想把五十五出原戲都唱全演透,除非是豪門富戶出大價錢包的堂會戲,方能細細研磨呢。”

李知涯聞聲轉頭,這才驚訝地發現,不知何時,池渌瑤竟已從二樓下來,悄無聲息地坐在了吳振湘空出來的那個位子上。

他心頭一緊,忙不疊回頭,目光急切地在逐漸騷動起來的人群中搜尋曾全維和周易的身影。

很快便瞧見他們幾人神色如常,正淡定自若地在過道間随着人流往這邊穿行而來,偶爾低聲交談兩句,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

李知涯心下稍安,又迅速擡眼,飛快瞥向二樓龍王所在的那個包廂。

隻見那孫子兀自倚在欄杆旁,臉上挂着一層虛僞的淡笑。

但眉眼間細微的肌肉抽動,卻分明能看出一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淡淡的惱意與不快。

李知涯便立刻明白了:池渌瑤方才在樓上,必定是用極其委婉卻堅決的方式拒絕了龍王的某種邀請或暗示,且舉止言行必然得宜,分寸把握得極好,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龍王當着衆多殖民官員和本地頭面人物的面,不好意思當場發作,更拉不下臉來硬來,隻好吃下這個啞巴虧。

就在這時,王家寅帶着幾分好奇和關切低聲問道:“池妹子,樓上那陣仗……沒爲難你吧?你是怎麽脫身的?”

池渌瑤聞言,微微低下頭,臉頰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手指下意識地絞着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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