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戈深知動員的重要性。
爲确保效果,他派遣了多名得力手下,攜帶他的命令,火速前往北城、包括“俺這裏死”社區内的各商團、社團頭領處。
要求他們立刻召集人手,攜帶武器,前往王城集合,準備聯合掃蕩。
胡戈的算盤打得噼啪響:尋經者攏共隻有幾百人。
而岷埠全城,連西洋人帶華人、土著,人口超過八萬!
一百倍的差距!
就算排除老弱婦孺,能動員起來的力量也是尋經者的數十倍!
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們淹死!
隻要堅守王城,等待各方力量聚集。
然後以泰山壓頂之勢撲向南城,這場動亂便可以輕易平息。
胡戈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坐在總督寶座上,接受萬民敬仰的場景了。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錦囊妙計還沒來得及展開,家已經被偷了。
胡戈正坐在總督府那張寬大舒适(他觊觎已久)的椅子上,手指悠閑地點着扶手。
盤算着如何論功行賞、清理異己時。
先前派往北城傳達指令的一名手下,連滾帶爬、一臉苦相地跑了回來。
胡戈看着他那副德行,下意識覺得不對勁,皺眉問道:“怎麽回事?愁眉苦臉的,命令送到了嗎?”
那名手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帶着哭腔:“大、大人……
命令……命令是送到了……
但是……但是……”
“但是什麽?”胡戈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但是……尊夫人、公子……還有您的侄子……”手下吞吞吐吐。
胡戈心裏“咯噔”一聲,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我老婆兒子怎麽了?快說!”
“他們……他們都被南城華人組織的頭目給……給俘虜了!”
“什麽?!”
胡戈半站的身軀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下子重重地陷回了椅子裏,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手下的話還沒完,繼續禀報着噩耗:“整……整個會館、北城西洋人社區……現在……現在都在他們手上控制着……”
胡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又坐直了,聲音尖利:“那麽大片城區怎麽會都落到他們手上?他們有多少人?”
手下低着頭,聲音細若蚊蠅:“大……大概……二十幾個……”
“二十幾個?”
胡戈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
他出離憤怒了,幾乎氣笑了:“被區區二十幾個人占了會館,控制了大半個北城?
城區裏的其他人呢?
男人們都死光了嗎?
那些商團頭領,那些社團打手,都是吃幹飯的?”
手下不敢直視胡戈那快要噴火的視線,但還是硬着頭皮如實禀報:“有……有一夥朝鮮人幫他們,裏應外合……兇、兇悍得很……”
“?0?3Hijodeputa!”
狗娘養的!
胡戈再也維持不住風度,一句地道的西語國罵脫口而出,狠狠一拳砸在扶手上。
怒火在他胸中翻騰,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疼。
老婆?
兒子?
侄子?
一瞬間,親情與權力的天平在他心中劇烈晃動。
但僅僅幾息之後,天平便徹底傾斜。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絕。
老婆死了可以再娶,兒子沒了可以再生。
但好不容易到手、甚至還沒坐熱的總督之位,可不會跟呂宋的甘蔗似的,下場雨就能從地裏自己長出來!
胡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暴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臉色重新變得陰沉而冰冷。
他看向那名瑟瑟發抖的手下,聲音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傳令下去……
計劃不變,集結所有能集結的力量,目标南城!
至于北城……
等我收拾了那群老鼠的老巢,再跟他們慢慢算賬!”
胡戈決心已定,要跟這幫狡猾、可恨的南城華人,還有那些該死的朝鮮幫兇,鬥到底!
哪怕賭上一切,也在所不惜!
然而,他這番奮不顧(妻兒)身、舍(妻兒)生取義的想法還未完全落實,自個兒的總督位子下面先長刺了。
城下的喧嘩聲浪高過一浪。
不是槍炮,是人的呼喊。
隻見耿異、常甯子率着一夥尋經者徒衆,押着個身穿神父袍的胖大身影,正站在一箭之地外。
旁邊一個被反綁雙手的翻譯正扯着嗓子,用西語對着城頭聲嘶力竭地喊話:“卡洛斯總督大人在此!命令你們放下武器,停止抵抗!開門投降!”
城頭上一片死寂,随即嗡地炸開。
“總督?胡戈大人不是說……”
“卡洛斯神父沒死?”
“我看得清楚,真是他!”
……
士兵們面面相觑,握火铳的手都松了幾分,目光遊移着尋找主心骨。
或者說,尋找那個剛剛宣布繼任的新總督。
很快,有士兵将情況告知胡戈總督。
胡戈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
他一把推開身前擋路的士兵,跌跌撞撞沖上東邊望樓。
探身一看——
陽光下,卡洛斯那身熟悉的黑袍,微秃的腦門,甚至臉上那點惶恐不安的神色,都清清楚楚!
他怎麽沒死?!
胡戈腦子裏嗡的一聲,幾乎要炸開。
他猛地扭頭,視線掃過周圍士兵的臉。
那些眼神裏有茫然,有疑惑,更有一種無聲的質問——
兩位總督,聽誰的?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竄起——
去掉一個,不就完了?
他一把拉過身邊最信任的親随,壓低聲音,惡狠狠道:“找幾個好铳手,瞄準下面,送卡洛斯去見他的上帝!”
那親随臉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連連後退:“不……不行!大人!那是神父!我不能……”
胡戈又驚又怒,接連點了幾個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
回應他的,卻是同樣驚恐而堅決的搖頭。
有人甚至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心裏暗罵:壞了!這群蠢貨,信教信得腦子都壞了!
怒火攻心之下,他幹脆心一橫,自己從牆邊抄起一支裝填好的火铳,溜到一處四下無人的角落垛口。
而後将铳管悄悄伸出射擊孔,眯起一隻眼,準星牢牢套住了卡洛斯那顆微秃的腦袋。
“砰!”
铳口噴出火光和硝煙。
距離太遠,铳的準頭實在欠奉。
那鉛子兒沒奔着頭去,卻鑽進了卡洛斯肋下的袍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