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叫‘幫忙’?
鍾姐姐待我如同親妹妹,往日裏給我診病送藥,從無半點嫌棄。
如今她落了難,正是我張靜媗報答的時候!
這不止是幫你,更是幫我自己出這口惡氣!”
聽完張靜媗這番話。
李知涯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激動不已。
差點下意識就要起身去握她的手表示感謝。
幸好瞬間反應過來這禮節對大明出身的姑娘眼裏太過古怪,硬生生止住。
隻是用力一點頭:“太好了!靜媗,我就等你這句話!”
張靜媗辦事風風火火,立刻追問細節:“那幫殺千刀的鷹犬,有沒有給你送勒索信之類的?有任何線索都不能放過。”
李知涯連忙從懷中掏出今早收到的那封信,遞了過去。
張靜媗伸手要接。
指尖都快碰到信紙了,卻略顯尴尬地頓住。
随即有些不耐煩地一擺手:“嗐!給我看什麽,我又不識字!李叔你直接告訴我上面寫了啥!”
李知涯這才想起這茬。
暗罵自己一句糊塗,連忙将信的内容複述了一遍。
重點強調了“巳時三刻,北城岷倫洛教堂”。
“巳時三刻,岷倫洛教堂是吧……”
張靜媗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寒光閃動。
緊接着,她轉身,朝着廳外清脆地喊了兩聲:“小文!小能!死哪兒去了?趕緊給我滾過來!”
話音未落,兩個身材精幹、眼神靈活的半大小子就如同鬼魅般閃了進來。
這兩人都是當年從山陽就跟着張靜媗一路闖蕩過來的鐵杆心腹。
張靜媗語速極快,條理卻異常清晰:“聽着!鍾姐姐被朝廷的鷹爪子綁了!
現在都把手裏旁的屁事放下!
小文,你帶一隊機靈的,立刻去岷倫洛教堂周邊蹲着。
所有形迹可疑的生面孔,特别是看起來像北邊來的,練家子模樣的,給我盯死了!
但記住,隻看,不動,千萬别打草驚蛇!
小能!你負責把咱們散在各處的‘小老鼠’們都撒出去!
要搜遍所有的坊區,還有碼頭附近廢棄的倉庫、貨棧!
告訴下面小的們,眼睛都放亮些,耳朵都豎起來!
誰第一個發現那幫鷹爪子的确切藏身地,老娘賞他一百兩現銀,外加一個店面!”
“是!大姐!”
小文小能毫不含糊,領命後轉身就走,腳步帶風。
看着兩人離去的背影,李知涯那顆一直懸着的心,終于怦怦地加速跳動起來,帶着一種混合着焦慮和希望的灼熱。
他似乎已經預見,在不久之後,岷埠龐大而高效的地下情報網絡将全力開動。
如同無數嗅覺敏銳的獵犬,将廠衛精心布置的暗樁,一個接一個地揪出來,連根拔起!
布置完任務,張靜媗轉回身。
臉上興奮還未褪去,她看向李知涯:“李叔,我這邊動起來了。你呢,你們兵馬司打算怎麽做?”
李知涯眼中厲色一閃,毫不猶豫:“那還用說?
當然是等你的弟兄們探明廠衛的藏身點後,立刻調集人手。
以雷霆萬鈞之勢,一口氣把他們全部肅清!救出露慈!”
旁邊,曾全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臉上掠過一絲疑慮。
他或許覺得李知涯的想法有些過于激進和草率,擔心會逼急對方,危及人質安全。
但他目光掃過周圍——
耿異摩拳擦掌,常甯子須發皆張,連周易也神情凝重。
所有人都是一副同仇敵忾、眼裏噴火,恨不得立刻将廠衛鷹犬碎屍萬段的架勢。
因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隻是默默摸了摸自己的光頭。
眼下這氣氛,實在不适合潑冷水。
而張靜媗這頭被激怒了的小母狼,更是毫不掩飾她的複仇渴望。
她盯着李知涯,語氣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狠厲:“好!就這麽幹!
但李叔,你得答應我,那個姓崔的王八蛋,你得留給我!
我要親手跟他算算山陽的那筆舊賬!”
李知涯知道她對崔卓華的恨意,毫不猶豫地點頭:“沒問題!隻要救出露慈,崔卓華随你處置!”
這時,一直安靜旁觀的阿蘭輕聲開口。
他将之前略顯淩亂的意思梳理得清晰透徹:“李,張小姐,諸位,我們的首要且唯一的核心目标,是确保鍾夫人安全無恙。
任何行動,無論最終如何處置那些‘綁匪’,都必須建立在人質絕對安全的前提之下。
報仇雪恨固然重要,但絕不能本末倒置。”
耿異和常甯子聞言,立刻冷靜了幾分,紛紛點頭。
“阿蘭先生說得是!那是自然!”
“肯定得以嫂子的安全爲重!”
……
接下來,便是最難熬的——
等待。
時間在寂靜和焦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刻都顯得無比漫長。
最先傳回消息的,是派往岷倫洛教堂的眼線。
一個機靈得像泥鳅般的小乞丐被帶進來彙報。
“大姐頭,把總老爺!”
小乞丐口齒還算伶俐:“教堂那邊,俺們盯緊了。
進進出出的三教九流是不少。
裏頭确實混着幾個生面孔,看着膀大腰圓,眼神兇得很,不像善茬。
但是……俺們盯了半天,裏裏外外都瞅遍了,沒見到鍾夫人的影子!”
果然是陷阱!
廳内衆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先前所有的猜測和判斷,再一次被現實所驗證。
崔卓華根本就沒打算在教堂交換人質。
他隻是想牽制李知涯的注意力,消耗他的精力。
緊接着,各個城區的排查報告也陸續送了回來。
負責北城幾個西洋人社區的小頭目回報:“那邊亂糟糟的。
紅毛鬼商人都在抱怨封鎖港口耽誤了他們賺錢,牢騷不少。
但除了這個,一切如常,沒發現什麽可疑的北方來客。”
負責“俺這裏死”城區(紅燈區)的人回報:“那邊還是老樣子,笙歌不停,舞照跳。
想在那種地方藏身,沒錢可不行。
要真有廠衛的人扮成有錢老爺藏在那兒,咱們手下那些專吃‘肥羊’的小崽子們,早就該注意到了。
但目前沒收到任何風聲。”
城東的回報更直接:“東邊那鬼地方,又窮又髒,瘴氣彌漫,遍地蠅蛆。
除了活不下去的土著和被爹媽抛棄的混血雜種,誰願意待那兒?
京裏來的錦衣衛老爺,金貴着呢,能受得了那罪?
不可能!”
至于兵馬司大本營所在的城西及王城周邊,更是如同鐵桶一般。
巡邏的兵卒、捕快絡繹不絕,治安最好,報告也最簡單:“西邊幹淨得很,連個毛賊都少見,絕無可能藏匿大批可疑人員。”
一個個區域被排除。
衆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了地圖上最後一片,也是情況最複雜的區域——
南城,那幾個設有尋經者堂口,龍蛇混雜、人口稠密的華人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