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未央伏在地上,哪裏還敢有半點驕矜?唯有恐懼與順從。
朱簡燦看着她惶恐的模樣,這才微微颔首,伸手虛扶了一下:“起來吧。記住今日的話便好。”
恩威并施,敲打完畢。
他需要的是一個有用且聽話的工具,而非一個可能失控的合作夥伴。
宮牆之内,權力場上的暗流從未停歇。
而在遙遠的西北,針對噶爾丹的戰事也已進入最後階段。
西北的風,裹挾着黃沙與血腥氣,吹來了一個足以震動廟堂的消息。
就在兩京十三省的廠衛缇騎如蝗蟲過境,疾風驟雨般清掃無爲教餘部。
弄得民間怨聲載道、缙紳噤若寒蟬之際。
遙遠的西北邊陲,那場持續多年、耗費國庫無數的戰事。
竟以一種充滿蠻荒戲劇性的方式,戛然而止。
時間回溯到月餘前的伊犁河谷。
狡黠如狐狼的噶爾丹策零,自認算無遺策。
他布下了天羅地網,隻待明軍主力鑽入他精心選擇的墳場。
他算準了山川地勢,算準了明軍的補給線與進軍節奏,甚至算準了哈密衛總兵那點急于求功的心思。
可他千算萬算,唯獨沒算準身後那幾雙早已被絕望和怨恨燒紅的眼睛。
那幾個被他長期驅趕在前、部民勇士死傷殆盡的中小部落首領,血紅的眼睛裏已沒了對首領的敬畏,隻剩下求生的野獸般的兇光。
他們看得清清楚楚:這位大汗,是要借明軍的鋒镝,徹底鏟除他們這些日漸尾大不掉的“内患”,用他們的屍骨鋪平他獨霸西域的道路。
“與其部族死絕,不如搏一條生路!”
月黑風高夜,幾名心懷死志的汗王,以商議軍情爲名,潛入金帳。
帳内牛油燭火搖曳,映照着策零志得意滿的臉,也映照出突然暴起的刀光。
沒有多餘的廢話,隻有利器捅入血肉的悶響。
一代枭雄,頭顱滾落。
那雙曾睥睨草原的眼睛裏,最後的凝固影像,是部下們猙獰扭曲的面孔。
内亂的潘多拉魔盒一旦打開,便再難合上。
攜帶降表、趕往明軍大營請功的隊伍剛出發不久。
策零之子達爾紮便察覺父汗被殺。
複仇的火焰瞬間吞噬了理智,他揮刀殺向那幾個動手的汗王。
倉促間,幾位首領當場斃命,其部衆如羔羊般被達爾紮迅速吞并。
然而,達爾紮有一個緻命的弱點——
生母出身貧賤,血脈不顯。
大部首領們對此耿耿于懷。
認爲“孱弱的母羊生不出統領狼群的雄獅”。
便轉而擁立血統更爲“高貴”的次子,那個名字冗長難記的策妄多爾濟那木劄勒。
權力面前,兄弟情分薄如紙。
剛剛聯手“複仇”的脆弱聯盟瞬間破裂。
達爾紮與策妄多爾濟那木劄勒揮刀相向,草原再次被兄弟阋牆的鮮血染紅。
就在他們殺得人馬俱疲、兩敗俱傷,連戰馬的嘶鳴都帶着疲憊之際。
一直如毒蛇般蟄伏在側、冷眼旁觀的輝特部台吉阿睦爾撒納,才終于亮出了獠牙。
他親率養精蓄銳已久的本部精銳,以席卷之态撲向那兩個筋疲力盡的王子。
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後,兩位準噶爾王室的合法繼承人均成了刀下之鬼。
阿睦爾撒納迅速清洗殘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掌控了局面。
随後,他毫不耽擱,以“前準噶爾汗策妄阿拉布坦外孫”這塊還算光鮮的招牌,向大明遞上了言辭極其懇切恭順的降表。
“罪臣阿睦爾撒納,頓首百拜天朝皇帝陛下:……
唯願陛下念草原蒼生之苦,開天地之仁,準留塔城一隅之地,供部民放牧栖息,得以活命……
罪臣及部衆,生生世世,永爲大明藩籬,絕不複反!”
文淵閣内,檀香袅袅,卻驅不散空氣中彌漫的算計味道。
八百裏加急軍報在幾位掌握帝國權柄的閣臣手中緩緩傳閱。
每個人的臉上都看不出太多波瀾。
唯有眼神細微的變化,透露着内心的盤算。
首輔謝一敬,浙黨領袖,中極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百官之首。
他緩緩撫着保養得宜的長須,面色如古井無波,率先定下基調:“噶爾丹策零授首,阿睦爾撒納誠心請降。
西北糜爛數十年,耗費錢糧無算,将士疲敝,民生凋敝。
如今能以塔城一隅之地,仿土司舊例羁縻,換取邊陲太平,實乃皇上洪福,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謝一敬老成持重,句句站在江山社稷的制高點上。
次輔康幼霖,楚黨魁首,文淵閣大學士兼戶部尚書,管着帝國的錢袋子。
他立刻接話,眼角堆起精明的笑紋,聲音洪亮地補充道:“首輔老成謀國,所言切中肯綮!
此正乃皇上天威浩蕩,我大明國運昌隆之兆。
設置一安撫使,歲賜些許茶帛,便可省卻年年數百萬兩的軍費,消弭邊患于無形,實爲良策。”
閣臣于廷機,東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有名的老好人,也是官場油條。
他慢悠悠地點頭,臉上挂着萬年不變的溫和笑容,左右逢源:“善,大善!謝閣老、康閣老所言,真知灼見,于某深以爲然,深以爲然。”
于廷機絕不輕易表露真實想法,永遠附和強者。
新任兵部尚書袁彰毅,因皇帝納娶柳未央對浙黨做出的利益交換才得以入閣。
他資曆尚淺,才能平庸。
故而顯得有些局促,雙手不自覺地在袖中搓動,唯唯諾諾道:“下官……
下官愚見,首輔大人算無遺策,康閣老統籌有力。
西北能定,全賴中樞運籌。
兵部……兵部隻是恪盡職守,按章辦事罷了。
下官……附議首輔。”
他将兵部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惹人不快。
一直埋頭在角落核算鐵路賬目,眉頭擰成疙瘩的工部侍郎邝盛槐,此刻猛地擡起頭。
他雙眼因長期熬夜布滿血絲,官袍下擺甚至沾了些許墨漬,與周圍衣冠楚楚的同僚格格不入。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理工人特有的直率:“若能就此罷兵,西北轉運之費或可截留大部。
渭南至蘭州段,路基已夯實過半。
鐵軌、枕木皆已備料。
若能周轉出五十萬兩……
不,三十萬兩銀子!
年内必能鋪出渭南府,連接隴東!
屆時糧秣轉運,朝發夕至……”
他急切地陳述着,仿佛眼前已看到鋼鐵巨龍蜿蜒西去的景象。
幾位大佬的目光淡淡掃過他,如同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