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并沒有察覺到身後自己兒子的恐懼,依舊緊抓着顧雲騁的衣袖,低低的哭訴着。
“我的兒!”
“娘對不起你!”
這些話在她嘴裏反複念叨着,原以爲能讓顧雲騁動容,結果這個男人不僅沒有反應,眉頭的疙瘩反而擰的更緊了。
他低頭看着眼前這個自稱“母親”的婦人,沒有熟悉的暖意,隻有全然的陌生與荒謬。
蘇文漢上前一步,輕輕拉開婦人的手,語氣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這位同志,你先冷靜些。”
“咱們有話坐下來慢慢說。”
“雲騁自小無父無母,記不清從前的事,你先說說,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你是他的母親?”
婦人被拉開,卻依舊死死盯着顧雲騁,抽了抽鼻子,哽咽着說道。
“證據?”
“俺就是他娘,他是從俺肚子裏爬出來的,這還要啥證據?”
說到這裏,婦人猛地擡起頭,滿臉不可置信的問道。
“你們不會以爲我是騙子吧?”
一旁的王秀琴怕顧雲騁那脾氣把事情搞僵,對他影響不好,急忙上前打圓場。
“大娘你誤會了。”
“咱們部隊辦事都是有流程的,更何況是認親這麽大的事情,你說對吧?”
“這樣,你們先坐,咱們慢慢聊。”
王秀琴說着又搬來兩把椅子。
那婦人後面跟着的男人本想上前去拿把椅子給自己坐。
結果王秀琴完全無視,直接繞過他,将兩把椅子放在顧雲騁和蘇文漢的面前。
“蘇叔叔,顧團長,你們坐。”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既尴尬又有些惱羞成怒。
卻礙于顧雲騁那股懾人的氣場,不敢發作,隻能悻悻地收回手。
他往牆角縮了縮,眼神卻依舊不老實,不住瞟向顧雲騁身上的軍裝。
屋内衆人坐定,隻有那男人不情不願地站在婦人身後。
王秀琴坐在辦公桌後面,對那婦人問道。
“這位大娘,你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
那婦人兩條腿盤在椅子上,高聲說道。
“俺叫高秀梅,是春城人,這是俺小兒子,顧團長的弟弟,叫大壯。”
“俺們是大老遠從春城趕過來的,這一路可不容易了……”
就在高秀梅唠唠叨叨沒完的時候,顧雲騁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有介紹信嗎?”
此話一出,高秀梅愣怔住了,緊接着心虛地将雙唇抿成了一條線。
而顧雲騁的這句話也給王秀琴提了個醒。
“對,同志,麻煩把介紹信拿出來。”
剛才王秀琴一聽是顧團長來尋親的“娘”,她光顧着聽八卦了,把介紹信這麽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高秀梅的手不自覺地絞着粗布衣襟,眼神躲閃着不敢看面前的幾人,嘴裏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介、介紹信……”
她重複着這三個字,聲音越來越小,方才那股子理直氣壯的勁兒消散得無影無蹤。
“俺們、俺們走得急,忘了開了。”
“忘了?”
顧雲騁擡眼,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半分溫度。
“認親尋親,跨了大半個省趕來部隊,會忘了開介紹信?”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最深處的隐秘。
“那你們這一路是怎麽來的?”
“難道就沒有人查嗎?”
無論是坐火車還是乘汽車,亦或者住招待所,沒有介紹信寸步難行。
見高秀梅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顧雲騁就把視線落在了大壯身上。
“你說!”
男人的突然厲喝不僅把椅子上的高秀梅吓得掉在地上,更是把身後的大壯吓的哆嗦。
腦子想都沒想,就把實話說出來了。
“俺們沒錢買車票,是扒火車來的,餓了吃從家裏帶出來的餅子,渴了喝涼水。”
聽到這話,王秀琴感慨了一句。
“你們還怪不容易的。”
這話剛說完,顧雲騁就輕咳一聲,提醒道。
“王秀琴同志,他們這是違法的,屬于盲流,按制度應該遣返回原籍。”
一聽要把自己遣返回去,高秀梅馬上就慌了。
“俺不回去。”
“俺是來找俺大兒子的。”
說完就朝身後的大壯使了個眼色。
大壯會意,立即沖到顧雲騁的面前,哭喊道。
“哥,俺和娘找你找得好苦哇……”
就在大壯即将撲到顧雲騁身上的時候,顧雲騁眼疾手快用手抵住了他的腦袋。
“有話好好說,别總弄這一套。”
“有證據,我自然會認。”
“沒有證據,一哭二鬧三上吊也沒用。”
見顧雲騁不吃這一套,大壯立即止住了哭聲,悻悻的回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
這時王秀琴繼續說道。
“這位大娘,你别光說想兒子,你說說你有啥證據能證明顧團長就是你兒子呢?”
高秀梅眼珠轉了轉,抹着眼淚說道。
“那時候我帶着孩子四處讨生活,啥也沒留下。”
“怎麽,我拿不出東西來,你就不想認我這個娘嗎?”
說完,高秀梅便猛拍大腿,哭嚎起來。
“老天爺呀!”
“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大兒子,結果他現在當官了,不認我這個娘了,看不起我們這窮親戚……”
“好了!”
顧雲騁不耐煩的打斷了她的話。
“沒有證據,記憶總有吧?”
“你是什麽時候丢的我?”
“在哪裏丢的?”
“丢我的時候我多大,穿什麽衣服?”
“因爲什麽原因丢的我?”
“身爲我的親生母親,這些總能說清楚吧?”
“你隻要把這些講出來,我就認你。”
顧雲騁的一連串追問像重錘般砸在高秀梅心上。
她拍着大腿的手猛地一頓,哭嚎聲也戛然而止,臉上的悲戚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慌亂。
她眼神飄忽着掃過牆角,又飛快地瞥了眼身後的大壯,嘴唇動了動,卻半天沒能擠出一句話。
屋内的空氣瞬間凝固下來。
蘇文漢雙手抱在胸前,目光銳利地落在高秀梅身上,語氣冰冷嚴肅地說道。
“高同志,顧團長問你話呢,你倒是回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