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一路曉行夜宿,不日便抵了京城腳下。朱門高牆,車水馬龍,京城依舊是一派繁華盛景。
顧青荷先着人将行李送去早已備好的私宅,又吩咐車夫先往喜來客棧轉上一圈。
客棧上下見主家到來,皆恭敬迎候,賬房捧着簿冊上前,一筆筆收支明明白白,絲毫不差,顧青荷略翻幾頁便放下心來。
客棧這邊沒什麽問題,宋書宴跟宋瑛父子兩個也去樓上客房轉了轉。
裏面各個房間打掃的十分幹淨,這趙掌櫃做事倒也誠懇踏實,不敷衍。
稍作安頓,一家人便往臨江樓而去。樓高四層,飛檐翹角,門前車馬絡繹,酒香與菜香混着人聲撲面而來,熱鬧非凡。
掌事姜平安聽得消息,早已快步迎出門外,躬身行禮,态度恭謹周全。
顧青荷不動聲色,與宋書宴一道入内落座,隻說是遠道而來,先嘗嘗樓中招牌菜色,并未立刻提查賬之事。
姜平安精明通透,見狀心中已然有數,席間伺候得愈發妥帖,言語間滴水不漏。
待到酒足飯飽,賓客漸散,顧青荷才屏退左右,淡淡開口讓他取來近一年的賬目。
姜平安不敢怠慢,即刻捧來厚厚一疊賬冊,這一年的以來的采買食材、酒水、炭火、冰塊,到人工工錢。
日常開銷、月終結餘,一筆一劃記得清清楚楚,各種收據也是一應俱全。
顧青荷擡手翻開最上面一本,指尖輕輕點着紙面,輕聲問道。
“一月份采買的冬筍與鮮菌,價格比尋常市價略高幾分,是何緣故?”
姜平安立刻上前,躬身答道:“回夫人,一月份京城大雪,山路封凍。
南邊鮮貨運來不易,市價整整漲了一成,屬下是按當日實價采買的,每一筆都有記錄,絕無虛高。”
古代沒有發票,采買物品操作空間極大,顧青荷也不知真實價格。
不過主要不是太過分,一個雞蛋給她報價一貫錢,她還是能夠接受的。
京城這邊地處北方,冬季天氣寒冷,也長不出新鮮蔬菜。
因此南邊運來的冬筍難得,價格略高也正常,因此她也沒打算在這上面多做計較。但敲打還是需要敲打一番的。
顧青荷擡眼看向姜平安,目光溫和卻帶着幾分審視:“臨江樓生意大,往來銀錢多,旁人看着眼紅,難免會動些歪心思。”
“我與你們東家常年不在京中,幾位少爺又在外任職,樓裏上下,便托付給你了。”
“夫人放心!”
姜平安立刻躬身,語氣誠懇,“屬下受東家夫人信任,不敢有半分怠慢。
更不敢中飽私囊。樓中賬目,每日一小對,每月一大算,分毫不敢錯漏。”
一旁的宋瑛也靜靜坐在桌邊,一頁頁翻看着賬冊。
他雖年少,心思卻極細,腦子還聰慧,看着這些賬目腦中如走馬觀花般閃過,算的極快。
遇着數目繁複之處,便輕聲念出,與收據一一對照,聲音清淺,卻字字清晰。
“這裏十月初三的采買,豬肉兩百斤,價錢與當日市價一緻,收據齊全。”
“十一月初十,宴請幾位大人的席面,用料與記賬相符,無多出賬目。”
“年後四月盈利十三萬貫,五月盈利十三萬七千貫,去年到今年總共盈利一百六十八萬貫,除去各種開銷淨利七十五萬貫。”
一本本翻完,天色已從明亮轉爲昏黃,燭火一盞盞亮起。
宋瑛合上最後一本賬冊,擡眼看向爹娘,輕輕點頭:“娘,賬目清楚,出入分明,沒有錯漏。”
顧青荷懸了一路的心,這才徹底落下。她看向姜平安,臉上終于露出真切的笑意。
“姜掌事辛苦了,臨江樓能打理得這般妥當,多虧了你。往後依舊用心,家裏不會虧待你,這個月的盈利賞你半成。”
“多謝夫人。”姜平安聞言連忙謝恩,臉上也帶上了一絲興奮。
臨安樓盈利的半成收益,即便是隻有一個月,也有差不多五千貫錢。
這筆銀子相當于他大半年的俸祿了,在京城這地界都足夠買一處小宅院了。
這可比他當初在國公府拿賞錢多,國公府當小管事一年能有八十貫錢的收入,就已經非常不錯了,那些丫鬟連十貫錢都沒有。
但跟人家宋家一比,這收入還真是一個天一個地,五千貫錢怕是大管家都不敢想。
國公府的産業也有很多,賺錢的鋪子也不少,但跟臨安樓相比的産業一處都沒有。
王家的那些老少爺們,打仗會,朝廷之争也會,但是經商上面是真不行!
宋家雖然隻是小家族,但在經營自家産業這一塊,也确實有自己的獨到之處,賺銀子的産業那是一堆一堆的。
家中的幾處産業經營狀态良好,查賬無事,一家人終于松了口氣。
回到宋家在京城永安巷的大宅院後,顧青荷當即吩咐下人。
将宋瑛居住的院落收拾得安靜雅緻,冰塊、茶水、點心、文房四寶一一備齊,隻盼他能安心溫書,靜待會試。
可平靜日子沒過幾日,随着前來京城趕考的舉子越來越多後,府外便漸漸飄起了一些關于宋瑛閑言碎語。
先是一些舉辦詩會的益州舉子提起宋瑛,說是英年才俊,是他們益州的俊傑。
之前縣試府試院試已經拿下了小三元,後面鄉試同樣拿了榜首,他們私下都在議論,說不準宋瑛能六元及第。
但他們的這些說法,卻是惹怒了江南那邊的才子,以及京城這邊的世家子弟。
江南文風鼎盛,曆來出狀元、出閣老,在文壇上向來眼高于頂。
整個天下的幾大傑出書院,江南那地方占了九成,可以說是文人聚集之地。
哪裏容得下一個西南邊州來的少年,被一群啥也不懂的庸才,吹捧的如此之高?
更不必說京中那些勳貴子弟、官宦後人,本就自視門第高貴。
一聽有人揚言要六元及第,當即嗤笑不已,隻當是鄉野舉子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
一時之間,茶坊酒肆之間,關于宋瑛的議論便分成了兩派。
一派贊他年少成名,才驚四座,是百年難遇的科舉奇才,這一派人基本上都是益州那邊的舉子,人數稀少。
另一派則冷嘲熱諷,說他不過是地方小考占了地利,真到了京城會試殿試,遇上真正的世家學子,便要原形畢露。
更有甚者,借着詩會文宴之名,三番五次派人遞帖,明着是邀他切磋詩文,暗地裏,卻是想當衆挫一挫他的銳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