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的霧氣還沒散透,未央宮外頭便傳來了細碎卻張揚的腳步聲。
慕雲歌正彎腰在那株半人高的紫芷旁撥弄泥土,指尖沾着點濕涼的草木灰。
空氣裏除了藥香,忽然闖入一股子甜膩得發憷的蘇合香氣。
她眉頭微微一蹙,沒回頭,視線裏先映入了一抹晃眼的金色。
那是一頂由四名宮人擡着的金絲軟轎,轎簾用的是最名貴的雲光綢,日光一晃,簡直要灼瞎人的眼。
領頭的尚宮躬着身子,臉上的笑意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精準而虛僞。
皇後娘娘請王妃入宮,說是‘憫心司’剛立,章程繁雜,特邀王妃共議。
尚宮的聲音尖細,在這寂靜的藥圃裏顯得格外刺耳。
慕雲歌拍了拍手上的泥,直起腰時,目光掠過那頂華麗得近乎挑釁的轎子。
說是共議,怕是想要那顆能控萬藥的“藥靈之心”想瘋了,連這種寒碜的鴻門宴都擺了出來。
她還沒開口,地縫裏那幾根一直懶洋洋曬太陽的青色藤蔓忽然像受了驚的蛇,猛地繃直了身子。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裂帛聲炸響。
原本溫順的藤蔓在刹那間化作墨綠色的長鞭,帶起一陣淩厲的風聲,精準地抽在了金絲軟轎的轎杠上。
那碗口粗的紅木杠子竟像朽木一般應聲而斷。
轎内的驚呼聲還沒溢出來,整頂轎子便轟然傾覆,那些昂貴的綢緞在泥地上滾了一圈,瞬間沾滿了腌臜。
尚宮吓得跌坐在地,臉色慘白地看着那些還在半空中扭動、透着殺氣的藤蔓。
慕雲歌站在滿地狼藉中,甚至連衣角都沒亂一下。
她冷冷地睨着那堆廢墟,語調平穩得聽不出起伏:“回去告訴皇後,我這兒清靜慣了。我的秋千隻載兩個人,這轎子,未央宮容不下。”
尚宮哪還敢多留,連滾帶爬地領着人跑了。
“小姐,您這一手,怕是徹底把坤甯宮那位給得罪死了。”青黛從藥廬後轉出來,手裏捏着一封剛拆開的密信,神色有些古怪,“不過在那位發難前,您恐怕得先處理這個。”
慕雲歌接過密信,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信封。
兵部新任侍郎蘇遠之,傾慕王妃醫術人品,欲求娶之,聘禮已于今晨堆滿尚書府正門。
“蘇遠之?”慕雲歌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似乎是個隻會舞文弄墨的世家子。
她嗤笑一聲,“聘禮堆到尚書府,這是笃定我那個便宜爹會點頭?”
“點頭?尚書大人連門都沒敢開。”青黛壓低了聲音,眼底閃過一絲後怕,“奴婢剛得的消息,攝政王今日在早朝上,當着百官的面,直接摔碎了那塊先皇禦賜的玉笏。”
慕雲歌挑眉:“他摔玉笏做什麽?”
“王爺說,”青黛學着那冷厲的腔調,縮了縮脖子,“誰再敢在朕的耳邊提攝政王妃婚配之事,視同謀逆,誅九族。那蘇大人這會兒,估計已經被謝統領請去暗衛營喝茶了。”
慕雲歌聽着“朕”這個自稱,心裏微微一動。
他如今愈發連遮掩都懶得做了。
正想着,身後傳來一陣輕緩卻極有節奏的腳步聲。
鳳玄淩還穿着那身玄色的朝服,寬大的袖口繡着張牙舞爪的金龍,隻是那領口略微有些松散,透着股剛殺伐果斷後的戾氣。
可當他跨進藥圃,對上慕雲歌視線的那一刻,那股子瘋勁兒竟然奇迹般地散了。
他湊到她跟前,狹長的狐狸眼裏閃過一抹狡黠,壓低聲音道:“其實那蘇遠之準備的百擡聘禮太寒碜。我私庫裏早就備好了三百擡,就等歌兒說一個‘嫁’字。”
慕雲歌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擡手對着他那勁瘦的小腿就是一腳:“少貧!朝堂上碎了玉笏,回頭那些老臣又要上書說你暴戾。”
鳳玄淩不躲不閃受了這一腳,甚至還順勢往她身邊湊了湊。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觸碰到慕雲歌衣袖的刹那,原本乖順的藤蔓牆突然像是瘋了般瘋長,竟在兩人之間硬生生地豎起了一道綠色的高牆。
更詭異的是,那牆頂盛開的并蒂白芷,花蕊在風中微微顫動,竟扭曲成了兩個扭捏卻清晰的大字——“勿近”。
慕雲歌愣住了。
鳳玄淩僵在原地,盯着那“勿近”二字,氣得笑出了聲:“這‘憫’倒是忠心,連我的醋都吃?”
入夜,從未央宮引來的地泉水聲淙淙,在浴桶内激起細小的水花。
慕雲歌褪去外衫,踏入微燙的水中。
指尖劃過水面,能感受到那一絲絲靈力的波動,那是系統靈泉與地脈融合後的舒适感。
透過氤氲的霧氣,她發現浴桶四周不知何時爬滿了細碎的藤蔓。
它們交叉錯落,竟編織成了一道天然的、密不透風的綠色屏風。
屏風的縫隙間,一道颀長的剪影正靜靜地立在屏風外,手中似乎捏着一卷書,影子在燭火下投射在綠葉上,顯得分外安穩。
“攝政王何時有了偷看的癖好?”慕雲歌仰起頭,長發濕漉漉地搭在桶沿,聲音帶着幾分慵懶的沙啞。
屏風外的影子動了動,傳來男人低沉且理直氣壯的笑聲:“偷看倒不必,我隻是怕這天涼,你在等我喊冷——它好及時送熱水。”
慕雲歌剛想反駁,卻見水面上的漣漪突然詭異地靜止了。
一片粉色的花瓣飄落在她胸前的水位線上,花瓣上的露水化開,竟在水面上暈染出一行隻有她能看見的字迹:
“隻暖你。”
慕雲歌指尖一顫,劃散了那行字。這株成了精的靈植,慣會讨好。
她閉上眼,任由溫熱包裹全身,意識卻漸漸沉入識海。
系統面闆上,一條沉寂許久的暗線任務正在悄然閃爍,紅得滴血。
而在京城千裏之外,在那片被稱爲死地的寒鴉嶺,這種本該讓百姓聞風喪膽的血腥氣息,正吸引着無數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沉默地、瘋狂地向那彙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