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厚兄?!”
王曜連忙将手中赤豆株輕輕放下,拍了拍沾滿泥土的手,快步迎上前去,語氣中帶着難掩的意外與關切:
“慕容兄!怎會是你?何時返回長安的?襄樊前線戰事如何?”
王曜心中霎時湧起一股混雜着驚愕與故友重逢的欣喜。
今歲初春,慕容農于雲韶閣書閣匆匆一别,贈書托付,言及随父出征襄樊,前途未蔔。
如今乍然現身于此,還是在東郊籍田的勞作現場,着實出乎意料。
慕容農已至近前,目光炯炯,先是對着王曜拱手一禮,笑容爽朗:
“子卿,别來無恙!農亦是十日前方随父帥麾下部分換防兵馬趕回,今軍務交割畢,便想着來太學尋你,聽聞你等在此刈禾,便徑直尋了過來。不請自來,叨擾諸位雅興了!”
他言語間氣息微促,顯是走得急切。
王曜正欲引他至田邊樹蔭下細談,慕容農卻擺了擺手,目光掃過眼前一片繁忙的金色田野,以及那些躬身勞作的太學師友與鄉民,眼中流露出一種與戰場殺伐截然不同的、帶着泥土氣息的親切感。
他轉向不遠處正指導學子捆紮禾束的裴元略,遙遙便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清越而恭敬:
“學生慕容農,冒昧前來,打擾裴公與諸位師友躬耕實踐,實在罪過,望祈海涵!”
裴元略聞聲擡頭,見是慕容農,雖對其鮮卑慕容氏的身份素來心存警惕,然見其禮數周到,言辭謙遜,亦微微颔首,古銅色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慕容郎君不必多禮,田間勞作,非爲雅事,何來打擾之說。郎君遠道歸來,風塵未洗,便至田壟,倒是難得。”
慕容農直起身,笑道:
“裴公過謙了,‘民以食爲天’,稼穑乃國之根本,縱是金戈鐵馬,亦離不開這五谷滋養。學生雖不才,于軍旅之餘,亦不敢忘農事之重。”
他說着,竟不再多言寒暄,徑直走向田埂旁一位正在歇息的老農張老爹面前,又是拱手一禮,态度懇切:
“老丈,可否借您手中鐮刀一用?晚輩見諸位辛勤,心實難安,願效微勞,略盡綿薄之力。”
張老爹何曾見過這般氣度的貴介公子向自己借農具,且言語如此客氣,一時有些手足無措,連忙将那把磨得锃亮的鐮刀遞過去,憨厚地道:
“郎君……郎君請用,隻是這粗重活計,怕是污了您的手……”
慕容農雙手接過鐮刀,掂量了一下,笑道:
“老丈說哪裏話,利器在手,正合用場,何來污手之說?多謝老丈!”
言罷,竟毫不猶豫地轉身,利落地将寬大的戎服袖子向上撸起,露出結實的小臂,随即大步踏入王曜方才勞作的那片赤豆田,動作流暢自然,毫無滞澀之感。
這一連串的舉動,行雲流水,既全了禮數,又顯了心意,更兼那股子對農具的熟稔姿态,不僅讓王曜頗感意外,連裴元略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
周遭原本或因他身份而存有隔閡觀望的學子與鄉民,見此情景,都不由得對他生出了幾分好感。
阿伊莎一直站在王曜身側不遠處,手中還捏着那株王曜幫她拔起的赤豆,好奇地打量着這位突然出現的、氣度不凡的戎服青年。
見他與王曜相熟,又如此不拘禮節地下田勞作,心中亦是驚奇。
慕容農下到田裏,與王曜并肩而立,他俯身看了看赤豆的長勢,随手攏住幾株,手腕一沉,鐮刀貼着地皮輕輕一劃,“唰”的一聲輕響,幾株赤豆便應聲而斷,斷口整齊,動作竟是頗爲老練。
他将割下的豆株熟練地抖了抖根部的泥土,碼放在王曜之前堆起的那一摞旁邊,這才側過頭,對王曜低聲道:
“子卿兄,許久不見,風采更勝往昔。方才見兄台授業解惑,耐心細緻,這位姑娘……”
他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一旁正愣愣看着他們的阿伊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這位姑娘明眸善睐,靈秀動人。子卿好福氣,田間勞作,尚有紅顔相伴,砥砺前行,當真令人豔羨。”
他這番話聲音不高,卻足夠讓近處的王曜和阿伊莎聽得清清楚楚。
言語中的打趣之意,毫不掩飾。
王曜耳根不由微微一熱,忙低聲斥道:
“休得胡言!人家是前來相助收割的。”
他雖如此說,目光卻不自覺地瞟向阿伊莎,見她早已羞得滿面通紅,如同染了晚霞,慌忙低下頭去,手足無措地擺弄着手中的豆株,那嬌羞無限的模樣,反倒更坐實了慕容農的調侃。
慕容農見狀,哈哈大笑,也不再窮追猛打,轉而揮動鐮刀,一邊麻利地割着豆株,一邊道:
“好好好,是農失言,子卿莫怪。不過,看這位姑娘方才學得那般認真,又有子卿這般良師在側,假以時日,必是田間一把好手。”
他這話雖是對王曜說,眼角餘光卻帶着笑意瞥向阿伊莎,惹得阿伊莎頭垂得更低,心中卻是羞喜交加,對這位爽朗直率的慕容郎君,莫名生出了幾分好感,覺得他雖身份尊貴,卻無一般貴胄子弟的驕矜之氣,反而親切有趣。
王曜無奈地搖搖頭,知他性情便是如此,也不再計較,便也彎下腰,與他一同收割起來。
兩人俱是身手矯健之輩,慕容農雖久在軍旅,于農事竟也毫不生疏,動作迅捷而有效率,與王曜配合起來,竟是默契十足,不多時,身前一片赤豆便被收割殆盡,禾捆堆得整整齊齊。
周圍的邵安民、徐嵩等人見慕容農如此“接地氣”,初時的些許隔閡也漸漸消散,偶爾還會與他搭話幾句,詢問些荊楚風物。
慕容農皆笑着一一作答,言辭風趣,毫不擺架子。
裴元略遠遠看着,見慕容農收割手法娴熟,絕非一日之功,心中對其觀感又複雜了幾分,此子能文能武,竟連農事亦通,慕容氏确有人才,隻是……
念及其族屬與當下時局,裴元略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始終未曾放松。
勞作間歇,衆人複聚于田埂樹蔭下歇息。
帕沙與阿伊莎将帶來的胡麻餡餅和五味子漿盡數分與衆人,自然也少不了慕容農一份。
慕容農毫不推辭,接過便大口吃起來,連贊餅香漿甜,又向帕沙鄭重道謝,言其酒肆之名早已聽聞,改日定要前去叨擾,品嘗正宗西域美酒。
帕沙見這位貴公子如此平易近人,心中亦是歡喜。
飲了幾口酸甜的五味子漿,慕容農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望着眼前一片豐收景象,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