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新安地界,冬寒未褪,官道兩側的黃土塬上殘雪斑駁,枯草在料峭風中瑟瑟作響。
一行人馬約百餘騎,并未打出官銜儀仗,隻如尋常商隊護衛般,沉默地行進在通往新安縣城的馳道上。
爲首者正是新任新安令王曜,他雖風塵仆仆,唯有一雙眸子沉靜如淵,打量着這片即将由他治理卻暗流洶湧的土地。
“曜.......縣君,前面岔路,往北是去縣城,往東和往南便是去其他村落。”
李虎策馬靠近,壓低聲音道。
他一身赭色缺胯袍,腰挎環首刀,連鬓短須上凝着細碎霜珠,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四周略顯荒涼的田野。
王曜微微颔首,目光掠過遠處山塬上隐約可見的殘破烽燧。
離京前,陽平公的叮囑言猶在耳。
新安地處洛陽西翼,毗鄰渑池,乃關中通往河南的咽喉要道,境内山巒起伏,河谷縱橫,向爲多事之地。
前兩任縣令,一死一調,皆因未能平定以燕鳳爲首的硖石堡賊患。
朝廷雖屢次發兵,然此股匪徒依仗地利,兼似與地方勢力有所勾連,每每都能化險爲夷,乃至坐大。
“文敏!”王曜喚過耿毅。
“你與郭刺奸帶領大隊人馬,就此折向東行,尋一處穩妥的村落或塢堡駐紮,莫要驚擾地方,亦勿暴露身份,所需糧秣,按市價采買。”
耿毅略感意外,卻毫不猶豫地拱手領命:
“屬下遵令!”
郭邈亦在馬上微微欠身,他并不多言,隻沉聲道:
“縣君放心。”
王曜點頭,繼續吩咐:
“我與毛統領、李虎,再選十名機警可靠的弟兄,輕裝簡從,往縣城周邊走走看看。”
毛秋晴今日未着甲胄,換回了那身黑色窄袖胡服,長發以銀簪束于頂心,結成男子髻式,外罩一件半舊的玄色羔裘大氅,遮住了腰間的環首刀。
她端坐于烏骓馬上,聞言瞥了王曜一眼,并未出聲反對,清冷的目光掃過周遭地形,似在評估潛在的風險。
李虎則咧開大嘴,露出黃白牙齒,摩拳擦掌道:
“早該如此!早去縣衙有甚趣味,正好瞧瞧這新安地界,到底是龍潭還是虎穴!”
耿毅遲疑道:
“縣君,隻帶十餘人,是否太過冒險?此地匪患……”
王曜擺手打斷:“無妨,我等皆作行商或遊學士子裝扮,小心行事即可。大隊人馬目标顯著,反易打草驚蛇,前兩任縣令皆未能平定賊亂,恐非偶然,縣衙之内,未必幹淨。”
他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耿毅與郭邈對視一眼,不再多言,當即點齊八十幾騎,由二人率領,撥轉馬頭,向南而去,蹄聲滾滾,揚起一道煙塵。
王曜則與毛秋晴、李虎,另選了十名身手矯健、口齒伶俐的士卒,皆換下軍中服飾,扮作随從、夥計模樣。
一行人馬匹也選了不那麽神駿的,混入裝載着箱籠的行囊之中,看上去倒像是一支遠道而來的商隊,或是攜眷遊學的士人家庭。
“走吧,尋個村落投宿,順便聽聽此地的鄉野之音。”
王曜一抖缰繩,率先策馬,沿着一條岔向東南方向、略顯荒僻的土路行去。
毛秋晴默然跟上,李虎則興奮地吆喝一聲,帶着十名“夥計”簇擁在後。
行不過數裏,天色漸暗,暮霭四合,遠山如黛。
道旁開始出現零星的田畝,但多數抛荒,長滿枯黃的蒿草。
偶爾可見幾處殘破的塢壁,牆垣傾頹,不見人煙,唯有寒鴉繞樹,啼聲凄厲。
“這地界,怎地如此荒涼?”
李虎忍不住嘟囔:
“比咱華陰老家可差遠了。”
王曜眉頭微蹙,目光掃過荒蕪的田野和廢棄的民居,沉聲道:
“《管子》有雲,‘野蕪曠則民乃菅,田疇荒則府倉虛’,民生凋敝至此,盜匪安得不生?”
毛秋晴淡淡道:“或是天災,或是人禍,總要探個明白。”
正說話間,前方路邊出現一處小小的村落,約莫二三十戶人家,土坯茅屋低矮破敗。
村口一株老槐樹下,拴着幾頭瘦骨嶙峋的黃牛,幾個衣衫褴褛的孩童正睜着驚恐的大眼,望着他們這群不速之客。
見有馬隊靠近,村中立刻響起一陣慌亂的犬吠。
一個穿着褐色麻布短褐、頭裹帻巾的老者,在兩個精壯漢子的陪同下,戰戰兢兢地迎出村口,遠遠便躬身作揖,語氣惶恐:
“諸位……諸位郎君從何而來,欲往何處?小老兒是此村裏正,姓韓。”
王曜翻身下馬,拱手還禮,笑容溫和:
“老丈不必驚慌,我等是自長安來的行商,欲往洛陽販些貨物,途徑貴地,見天色已晚,想借貴村歇宿一宿,房錢飯資照付,絕不敢叨擾。”
他言語謙和,舉止斯文,刻意收斂了官威。
那韓裏正将信将疑,打量着他身後的毛秋晴、李虎以及那十名雖作夥計打扮卻難掩精悍之氣的随從,猶豫道:
“這個……郎君,非是小老兒不肯行個方便,隻是……隻是我們這窮鄉僻壤,屋舍簡陋,隻怕慢待了貴客。而且……近來地方不靖,恐有不測,諸位還是趕一程路,到前面大鎮投宿爲妥。”
李虎聞言,眼睛一瞪,就要開口,被王曜用眼神制止。
王曜笑道:“無妨,陋室亦可安身,至于盜匪之說,我等行商走南闖北,也略有些防身之技,老丈不必擔憂。”
說着,對李虎使了個眼色。
李虎會意,從行囊中取出一串五铢錢,約莫有百文,塞到韓裏正手中:
“老丈,行個方便,弄些熱湯熱飯,再尋幾間空房,這些錢權當酬謝。”
那韓裏正捏着沉甸甸的錢串,臉上神色變幻,終究抵不過現實需要,歎了口氣,側身讓路:
“既如此……諸位郎君請随小老兒來,隻是村中貧寒,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一行人随着韓裏正牽馬入村。
村中道路泥濘,污水橫流,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牲畜糞便和腐敗物混合的氣味。
兩旁茅屋的窗口,偶爾有驚恐或麻木的面孔一閃而過。
韓裏正将王曜等人引到村中一處稍顯完整的院落,似乎是村中的公用房舍,雖也破舊,但還算寬敞。
他招呼家人和村婦燒水做飯,又讓人抱來幹草鋪地,權作床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