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頭漸漸有了分量,明亮的光線透過周家老宅繁茂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空氣裏開始浮動着隐約的暑氣。林母的食盒适時地增添了消暑的綠豆湯、酸甜的山楂飲,仿佛能通過這小小的盒子,遙控着周家人安然度夏。
蘇家兩兄弟的情感“戰場”,似乎也随着氣溫的升高,進入了新的階段。
蘇瑾行自溫泉度假村歸來後,并未如往常那般,将那段邂逅當作一次美麗的意外抛諸腦後。相反,許清知那雙專注描繪圖畫時發亮的眼睛,竹林清晨裏她安靜聆聽時微微翹起的唇角,以及處理魚刺事件時她那份窘迫中帶着的鎮定,總在不經意間溜進他的腦海。他難得地沒有動用他“蘇二少”的人脈去調查她的背景,仿佛保留那份神秘感,是這段邂逅最珍貴的部分。
然而,緣分這東西,有時候刻意尋找不得,無心插柳時卻會再次悄然降臨。
一周後,蘇瑾行代理的一樁涉及文化創意産業侵權的案子,需要尋找專業的插畫師出具風格對比鑒定意見。助理提供了幾位業内知名插畫師的資料,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和照片——許清知。資料顯示,她不僅是頗有名氣的自由插畫師,更在幾家權威美術院校擔任過客座講師,專業背景無可挑剔。
蘇瑾行握着那份資料,指尖在照片上許清知溫婉的笑容旁停留了片刻,然後,他親自撥通了資料上留的聯系電話。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許清知清澈溫和的聲音:“您好,請問是哪位?”
“許小姐,我是蘇瑾行。”蘇瑾行靠在椅背上,語氣是慣有的從容,但嘴角卻不自覺地揚起,“關于‘竹韻’度假村的那根魚刺,我想它應該已經完全消化了吧?”
電話那頭明顯愣住了,幾秒後,傳來許清知帶着驚訝和笑意的聲音:“蘇……蘇先生?怎麽會是您?”
“世界很小,不是嗎?”蘇瑾行笑道,“而且,看來我們注定要再次合作。我手頭有個案子,需要一位像許小姐這樣專業的插畫師提供一些專業意見。不知許小姐是否有興趣,也算報答一下我的‘救命之恩’?”
他的邀請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許清知在短暫的驚訝後,很快恢複了專業态度,詳細詢問了案件情況,并約定時間面談。
這次會面安排在蘇瑾行律所樓下的一家安靜的咖啡廳。許清知準時到達,穿着簡約的米白色襯衫和卡其色長褲,頭發松松挽起,背着一個大大的帆布畫袋,氣質幹淨又帶着藝術工作者的随性。看到蘇瑾行,她落落大方地微笑點頭,沒有刻意的寒暄,直接進入了工作狀态。
她仔細查看了案件相關的畫作資料,從線條、色彩、構圖、風格傳承等多個角度,給出了極其專業、邏輯清晰的分析,并當場用帶來的平闆電腦繪制了簡單的對比圖,觀點犀利,證據有力,完全超出了蘇瑾行的預期。
“許小姐的專業能力,令人欽佩。”工作告一段落,蘇瑾行由衷贊歎,爲兩人點了飲料。
許清知接過檸檬水,臉頰微紅:“蘇先生過獎了,我隻是做了分内的事。”她頓了頓,擡眼看他,眼神清澈,“倒是沒想到,蘇先生是位律師。那天在度假村,還以爲……”
“以爲我是個遊手好閑的公子哥?”蘇瑾行挑眉,自我打趣。
許清知抿嘴笑了,沒有否認:“有一點。不過,很感謝你那天的幫助。”
兩人之間的氣氛輕松而自然。聊完公事,話題很自然地轉向了彼此的生活。蘇瑾行發現,和許清知聊天是一種享受。她話不算多,但總能接住他的話題,有自己的見解,卻不強勢;她熱愛她的插畫事業,聊起爲孩子們創作繪本時的眼神閃閃發光;她也喜歡旅行、閱讀、看老電影,趣味不俗。
更讓蘇瑾行心動的是她的真實。她沒有打探他的家世背景,沒有刻意展現任何“名媛”風範,就像她帆布包上不經意沾染的一抹顔料,自然而不做作。在她面前,他似乎可以暫時卸下“蘇家二少”、“金牌律師”的光環,隻是蘇瑾行。
“對了,”許清知忽然想起什麽,從畫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用棉紙仔細包裹的物件,遞給蘇瑾行,“這個……送給你。算是遲到的謝禮。”
蘇瑾行打開,裏面是一枚手工燒制的陶瓷袖扣,造型是一叢極簡風格的翠竹,青白釉色,清雅别緻,背面還刻着一個細小的“行”字。
“我自己試着燒的,可能有點粗糙……”許清知有些不好意思,“覺得……很适合你。”
蘇瑾行捏着那枚溫潤的袖扣,心底某個角落,仿佛被初夏的陽光輕輕熨燙了一下,柔軟而溫暖。他擡起頭,看着許清知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清澈的眼眸,第一次,在男女關系上向來遊刃有餘、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他,感受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想要認真珍惜的悸動。
“謝謝,我很喜歡。”他鄭重地将袖扣收好,目光專注地看着她,“清知,下次……我可以約你去看一場畫展嗎?不是公事。”
他改了稱呼,語氣認真。許清知對上他的視線,臉頰更紅了些,卻沒有躲閃,輕輕點了點頭:“好。”
而與蘇瑾行這邊漸入佳境的清新序曲不同,蘇瑾言和沈瑜之間,則更像是一場沉默的暴風雨前夜。
自那日家庭會議被弟弟點破心思後,蘇瑾言陷入了更深的自我審視與矛盾中。他無法否認,沈瑜以一種強勢而不容忽視的姿态,攪亂了他一潭靜水般的心湖。他厭惡這種失控感,卻又無法将她徹底從腦海中驅逐。尤其是當他獨自面對複雜的病例、深夜查閱文獻感到疲憊時,偶爾閃過她明豔的笑臉或專注工作的側影,竟會帶來一絲奇異的……慰藉?這發現讓他更加煩躁。
沈瑜那邊,在找林晚看過病、傾訴過後,似乎也調整了策略。她不再進行任何直接的、帶有明顯目的的靠近,甚至連“春芽計劃”的後續跟進,她都交給了手下得力的人,自己隻做最終審核。她仿佛從蘇瑾言的世界裏暫時隐退了。
然而,這種“消失”帶來的不是平靜,反而是一種更磨人的懸空感。蘇瑾言甚至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終于放棄了?這個念頭浮現時,他竟沒有感到預期的輕松,反而有一絲極淡的……失落。
打破這種詭異平靜的,是一樁突發事故。
京市郊區一家化工廠發生洩漏事故,多名工人中毒被緊急送往市内幾家大醫院,其中傷勢最重的幾個被送到了京市第一醫院急救中心。蘇瑾言作爲心胸外科和中毒救治方面的專家,被緊急召往會診搶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