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的心,像是被初夏的微風輕輕拂過,泛起一陣柔軟的漣漪。她微笑着點點頭:“嗯,回來了。”
“一切都順利嗎?”陶斯民問,目光在女孩清瘦的臉龐上一掃而過,像是在無聲地檢查她有沒有瘦,有沒有受委屈。
“很順利。”夏緣簡單講了講劇本改編的事情,自然地略過了會議室裏那場沒有硝煙的交鋒,和那些獨自熬夜修改稿件的疲憊。
陶斯民靜靜地聽着,沒有插話。直到她說完,他才低聲說了一句:“那就好。”他的聲音裏,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仿佛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終于落地。
夏緣看着他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擔憂,心裏忽然有些觸動。在她爲了自己的未來,在那個陌生的城市裏奮力拼殺的時候,原來有這麽一個人,在幾千裏之外的後方,默默地爲她的安危而牽挂。這種感覺,很陌生,卻也很溫暖。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從口袋裏拿出那張已經有些褶皺的紙條,“謝謝你的紙條。雖然沒用上,但……”
那上面寫着他一個在魔都市政府工作的發小的聯系方式。
“我希望你永遠也用不上。”陶斯民打斷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
兩人一時相對無言,空氣中有一種微妙的情愫在悄然流淌。走廊裏,有學生抱着書本匆匆走過,有老師在輕聲交談,那些聲音都仿佛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夏緣能聽到的,隻有自己略微加速的心跳,和陶斯民那沉穩而有力的呼吸。
盛夏來臨,太陽幾乎天天恣意橫行。暑氣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着京城這座古老而又煥發着勃勃生機的城市。白天的燥熱尚未完全散去,夜風便帶着一絲涼意,從胡同深處穿行而過。
與外面世界的質樸和喧嚣不同,京城飯店的某個豪華包廂内,卻是另一番景象。
厚重的紅木圓桌上,鋪着潔白的西式台布,一套套锃亮的銀質餐具在頭頂水晶吊燈的映照下,反射出炫目的光芒。空氣中彌漫着國宴級菜肴的精緻香氣,與頂級茅台的濃郁醬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醺然的、屬于權力和财富的味道。
某地方官員許标仁,此刻正坐在這場盛宴的主位上,但他卻如坐針氈,後背的襯衫幾乎被緊張的汗水浸透。
他今天宴請的,是兩位“通天”的大人物——某部陶副部長的秘書賈茂勳——“賈處長”,以及陶副部長的女兒陶蘭——“蘭小姐”。而坐在他身邊,滿臉堆着菊花般笑容的,則是爲他牽上這條線的政治掮客,錢落衡。
爲了更上一步台階,許标仁幾乎賭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他知道,在官場上,沒有關系,寸步難行。
“賈處長,蘭小姐,我……我敬二位一杯!”許标仁端起酒杯,因爲過于激動,聲音都有些顫抖,“這次要不是錢老闆搭橋,我哪有福氣見到二位貴人啊!我這輩子……不,我下輩子都忘不了二位的大恩大德!”他仰頭将杯中辛辣的茅台一飲而盡,臉漲成了豬肝色。
被稱作“賈處長”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戴着一副金絲眼鏡,神情倨傲。他隻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用指節輕叩着桌面,淡淡地說道:“許局長客氣了。我們家部長一向重視地方上來的、有能力的實幹家。你的情況,錢老闆都跟我說了,我回去會在部長面前,給你美言幾句的。”他說話的腔調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有大機關秘書的矜持與分寸,又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而那位“蘭小姐”,則顯得有些百無聊賴。她穿着一條時髦的連衣裙,燙着精緻的卷發,正低頭撥弄着自己鮮紅的指甲。聽到許标仁的話,她才懶洋洋地擡起頭,矜持地笑了笑:“許局長太客氣了。我父親那邊,我也就是順口提一句的事兒。”
許标仁聽得心花怒放,感覺那把渴望已久的交椅,已經近在眼前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賈處長”那金絲眼鏡後面,閃過的一絲輕蔑與貪婪;也沒有察覺到,“蘭小姐”那看似矜持的笑容裏,深藏着怎樣刻骨的怨毒。
包廂裏的水晶燈,照亮了他們的臉,卻照不透他們内心的鬼蜮。
這位道貌岸然的“賈處長”,真名叫做于昌瑞。他的人生,是一部由自負和怨恨寫成的失敗史。
曾幾何時,他也是天門縣教育局意氣風發的年輕幹事。作爲最後一批工農兵大學生,他自視甚高,瘋狂地追求過縣廣播站那朵最耀眼的高嶺之花——夏緣。然而,随着高考制度的恢複,他的文憑迅速貶值,很快就被調到了一所偏遠的農村中學。巨大的落差讓他心理失衡,最終因偷看女老師洗澡而被開除公職,淪爲人人唾棄的無業遊民。
于昌瑞将這一切的罪責,都歸咎于夏緣。他固執地認爲,是夏緣的拒絕讓他顔面掃地,更是與夏緣關系匪淺的羅健副縣長,在背後對他進行了打擊報複。怨恨的種子,在他心裏生根發芽,長成了毒藤。
而那位打扮入時、扮演着高門貴女的“蘭小姐”,自然就是被石陌城抛棄後,不知所蹤的姜靈靈。
石陌城搭上了更有背景的女人,将她棄如敝屣。她把所有的恨,都轉移到了夏緣身上。在她看來,如果不是夏緣考入了京城廣播學院,與石陌城有“舊情複發”的可能性,他或許就不會那麽急于擺脫自己。夏緣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的嘲諷和威脅。
兩個同樣被嫉妒和失敗扭曲了靈魂的人,在社會的底層相遇,一拍即合。他們帶着滿腔的惡意來到京城,目的隻有一個——報複夏緣。
最初的計劃,僅僅是那個匿名的包裹。他們想用過去那段不光彩的“三角戀”,毀掉夏緣在學校裏的名聲,讓她擡不起頭。然而,在暗中監視夏緣的過程中,他們有了意外的發現。
他們看到夏緣頻繁地與班長陶斯民接觸,兩人關系親近。而陶斯民的背景,很快就被他們打探清楚——他的父親,正是那位權柄赫赫的陶副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