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聲脆響，像是打火機點燃香煙的聲音。

汪勝深吸了一口煙，語氣裏的仙風道骨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市井流氓般的痞氣與不屑：“翻臉？他敢翻臉嗎？”汪勝冷笑一聲，“他這錢哪來的？貪污公款！受賄！他敢去派出所告我詐騙？除非他想把自己先送進去。”

耳機這頭，夏緣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

“文吉啊，你跟了我這麽久，怎麽還是不開竅？”

隔壁傳來茶杯磕碰桌面的聲音，汪勝似乎在教訓徒弟，“這世上的人，無非三種：庸人想長生，俗人想發财，貪官想升遷。咱們賣的不是氣功，是希望。隻要抓住這三點，他們就是把腦袋削尖了也要往咱們這兒鑽。”

“可是……”

“沒有可是！涼拌！”汪勝打斷了徒弟，“把錢收好，明天去把我看中的那套紫砂壺買了。”

夏緣按下停止鍵，将錄音帶小心翼翼地取出來，換了一盤新的進去。這隻是一道開胃菜。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一周後的傍晚，暴雨如注。

醫院的走廊裏彌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慘白的燈光打在熊文吉那張頹喪的臉上。他蹲在手術室門口，雙手抱着頭，指縫裏夾着半截沒抽完的煙，煙灰落在褲子上也渾然不覺。

醫生剛剛下了最後通牒，如果不盡快湊齊手術費，他妹妹的腎移植手術就做不成了。熊文吉打電話給汪勝。那個日進鬥金、剛剛收了劉局長一大筆“茶水費”的師父，在電話裏顯得極不耐煩：“文吉啊，修道之人要看淡生死。你妹妹這是命數，強求不得。再說了，我的錢都在項目上周轉，哪有那麽多閑錢？你自己去化緣吧，這也是對你的一種修行。”

修行？去你媽的修行！熊文吉狠狠地把煙頭摔在地上，火星四濺。

他幫師父騙了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爲了師父，他裝神弄鬼，甚至幫着處理那些找上門鬧事的人。結果輪到自己親妹妹救命的時候，換來的隻有一句“看淡生死”。

一雙白色的運動鞋停在了他面前。熊文吉茫然地擡頭，看到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他面前，手裏提着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熊文吉？”夏緣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波瀾。她把一張繳費單遞到熊文吉眼皮底下，說道：“手術費我交齊了。”

熊文吉警惕地站起身，雖然滿臉疲憊，但那股子狠勁還在：“你是誰？想幹什麽？”

“我是誰不重要。”夏緣注視着他，“重要的是，他手裏攥着幾百萬，卻看着你妹妹等死。”

熊文吉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拳頭捏得咔咔作響。他言不由衷地說：“那是……那是師父在考驗我……”

“别自欺欺人了。”夏緣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他隻是把你當條狗，高興了扔根骨頭，不高興了，随時可以換一條。”

這句話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捅進了熊文吉心裏那個潰爛的傷口。這個唯唯諾諾的大徒弟，在這一刻徹底死心。他聲音發顫道：“你……你想要什麽？”他不傻。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我要汪勝行騙的罪證。”夏緣直視着熊文吉充滿血絲的眼睛，“你師父号稱能發功治癌，能起死回生。爲什麽連你妹妹這麽簡單的病都治不了？”

熊文吉咬着牙，腮幫子鼓得老高。

“你心裏明白，汪勝就是個騙子。”夏緣上前一步，咄咄逼人，“你還年輕，難道要一輩子跟着他騙人？等到哪天東窗事發，他是‘大師’，有人保他，你就是那個頂罪的替死鬼。”

“别說了！”熊文吉痛苦地低吼一聲，靠在牆上滑落下去。

“我知道你手裏有東西。”夏緣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賬本，錄像，或者是他和那些官員往來的信件。交給我，我送他進監獄。你算是立功贖罪，等你妹妹病好了，你們可以重新開始。”

走廊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窗外的雷聲隐隐傳來。良久，熊文吉擡起頭，眼裏的兇光散去，隻剩下一片決絕的灰敗。他艱難地開口道：“明天晚上八點，城南老車站旁邊的‘如歸旅館’，204房。我把東西給你。”

與此同時，走廊拐角處。一個瘦削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他叫潘誠堂，是汪勝的二弟子。

潘誠堂一直嫉妒熊文吉能掌管财務大權，今天本是奉師父之命來“監視”熊文吉有沒有私吞公款，沒想到聽到了這麽勁爆的内容。他捂着狂跳的心髒，飛快地跑向醫院大門口的公用電話亭。

撥通那個爛熟于心的号碼，潘誠堂的聲音因爲興奮而變得尖銳：“師父！大事不好！大師兄反了！他勾結外人，要賣了您！”

第二天晚上七點半，天空仿佛被一把巨大的水桶倒扣，雷電交加，狂風呼嘯，雨點猶如鋼珠，狠狠地打在窗戶上，發出噼啪作響的聲音，讓人心生寒意。

如歸旅館坐落在火車站旁的一條髒亂差的小巷子裏，牆皮剝落，招牌上的霓虹燈壞了一半，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熊文吉坐在204房間那張泛黃的床單上，手裏緊緊攥着一個黑色的塑料袋。袋子裏是他在汪勝書房暗格裏偷出來的賬本，還有幾盤記錄着所謂的“絕密發功現場”穿幫鏡頭的錄像帶。這些東西，足夠把汪勝槍斃十回。他在等那個叫夏緣的女人。

突然，走廊裏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至少三個。熊文吉臉色驟變。他在道上混過，這種腳步聲帶着殺氣。不是夏緣。

“咚！”房門被暴力踹開，門鎖瞬間崩斷，木屑飛濺。

三個穿着深色雨衣的男人沖了進來，手裏提着鋼管和短刀，領頭的正是潘誠堂。他臉上挂着殘忍的笑：“大師兄，師父讓我來送送你。”

“潘誠堂！你這個畜生！” 熊文吉怒吼一聲，但他沒有撲向潘誠堂，而是轉身沖進了狹窄的衛生間，“咔哒”一聲反鎖了門。

“撞開！快！”潘誠堂氣急敗壞地吼道。

衛生間裏，熊文吉手忙腳亂地掀開馬桶水箱的蓋子。

他把那個黑色的塑料袋狠狠地塞進水箱底部的浮球下面，然後蓋上蓋子。哪怕是死，也不能讓這些東西落回汪勝手裏！

“砰！砰！”衛生間的破木門根本經不住鋼管的撞擊，幾下就被砸出一個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