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歸墟


村口的老槐樹下積着未化的殘雪,風卷着沙礫打在臉上,像要把人的皮肉刮下來。蘇三郎站在樹下,看着遠處熟悉的院落輪廓,手腳突然變得冰涼——那院子裏沒有白幡,沒有吊唁的人群,甚至連一絲悲傷的氣息都沒有。

“二哥呢?”他猛地轉頭,盯着蘇四郎和蘇五郎,聲音裏的寒意幾乎要将人凍僵。

蘇四郎的臉瞬間白了,往後縮了縮:“三、三哥,你别着急,二哥在屋裏呢……”

“在屋裏?”蘇三郎冷笑一聲,大步朝院子走去,“我看他好得很!”

蘇五郎想攔,被他一把推開,踉跄着撞在槐樹上。

推開院門的瞬間,蘇三郎就愣住了。院裏曬着剛漿洗的衣裳,王桂香正蹲在井邊洗菜,看到他進來,手裏的菜籃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煞白如紙。

西屋的門開了,蘇二郎走了出來,他穿着件新做的棉襖,面色紅潤,哪裏有半分快死的樣子?看到蘇三郎,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眼神躲閃。

蘇大郎也從屋裏出來了,手裏還拿着個算盤,看到蘇三郎,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随即強作鎮定:“三郎,你回來了。”

蘇三郎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這一切,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他明白了,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他們根本不是來請他回去見二哥最後一面,他們是想把他騙回來。

“爲什麽?”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毀天滅地的絕望,“我已經走了,爲什麽還要騙我回來?”

“三郎,你聽我們解釋……”蘇大郎上前一步。

“解釋?”蘇三郎猛地提高聲音,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解釋你們怎麽聯合起來騙我?解釋你們怎麽把我娘鎖在破廟裏等死?還是解釋你們現在想把我怎麽樣?”

王桂香躲到蘇二郎身後,尖聲喊道:“你娘是自己病死的!跟我們有啥關系?你别血口噴人!”

“病死的?”蘇三郎指着蘇二郎,“他不是被毒蛇咬了嗎?怎麽還好好站在這兒?你們連這種謊話都編得出來,還有什麽做不出來的?”

蘇二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梗着脖子道:“我們也是沒辦法!你走後,村裏人天天戳我們脊梁骨,說我們不孝,說你才是孝子……我們把你騙回來,就是想讓你跟我們說清楚,娘的死跟我們沒關系!”

“說清楚?”蘇三郎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怎麽說清楚?讓我跟村裏人說,我娘是自己凍餓而死的,跟你們這些兒子沒關系?讓我忘了她臨死前的樣子,忘了你們是怎麽把她像扔垃圾一樣扔出去的?”

“我們也是爲了這個家!”蘇大郎沉下臉,“你總揪着過去的事不放,這個家還怎麽安甯?”

“安甯?”蘇三郎指着腳下的土地,“我娘的骨頭還沒涼透,你們就想安甯?你們配嗎?”

他的聲音驚動了鄰居,有人扒着牆頭往裏看,指指點點。蘇大郎的臉挂不住了,對蘇二郎使了個眼色。

蘇二郎咬了咬牙,突然沖上來,想抓住蘇三郎:“你跟我們進屋說!别在這兒丢人現眼!”

“滾開!”蘇三郎猛地推開他,蘇二郎踉跄着後退幾步,撞在門框上。

“反了!真是反了!”蘇大郎氣得渾身發抖,對蘇四郎和蘇五郎喊道,“把他捆起來!讓他好好反省反省!”

蘇四郎和蘇五郎猶豫了一下,還是從牆角拿起了麻繩。他們看着蘇三郎,眼神複雜,有害怕,有愧疚,還有一絲被逼迫的無奈。

“你們敢!”蘇三郎攥緊了拳頭,胸口劇烈起伏。

“三哥,對不住了!”蘇五郎閉了閉眼,沖了上來。

蘇三郎沒躲,他看着自己的親弟弟撲過來,心裏那點僅存的念想徹底碎了。他沒有反抗,任由蘇四郎和蘇五郎将他捆在院子裏的老梨樹上。麻繩勒得很緊,深深嵌進肉裏,傳來鑽心的疼。

“三郎,你好好想想,”蘇大郎站在他面前,語氣冰冷,“隻要你跟村裏人說,娘是病死的,跟我們沒關系,我們就放了你。”

蘇三郎看着他,看着圍在周圍的哥哥嫂子,看着那些冷漠或帶着惡意的臉,突然覺得很可笑。他掙紮着,用盡全身力氣喊道:“我娘是被你們害死的!你們這些畜生!不得好死!”

“嘴硬!”王桂香從屋裏端來一盆冷水,劈頭蓋臉地澆在他身上。

冰冷的水順着頭發流下來,浸透了棉襖,凍得蘇三郎牙齒打顫。可他沒喊疼,隻是死死地盯着他們,眼神裏的恨意像火焰一樣燃燒。

那天下午,蘇三郎被捆在梨樹上,聽着屋裏傳來的歡聲笑語,聽着虎子咿咿呀呀的叫聲,聽着哥哥們商量着怎麽跟村裏人“解釋”。寒風像刀子一樣刮着他的臉,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卻仿佛看到母親站在面前,穿着那件打滿補丁的棉襖,對他說:“三郎,娘不怪你……”

“娘……”他喃喃地喊着,眼淚混着冷水流下來,在下巴上結成了冰。

傍晚的時候,他聽到院門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接着是阿默嘶啞的哭喊:“三……三郎……”

他猛地睜開眼,看到阿默跌跌撞撞地沖進院子,手裏還緊緊攥着那隻麥稭稈螞蚱。阿默看到被捆在樹上的他,眼睛裏瞬間蓄滿了淚水,沖過來想解開繩子,卻被蘇二郎一腳踹倒在地。

“哪來的叫花子!滾出去!”蘇二郎惡狠狠地罵道。

阿默爬起來,又沖上去,像瘋了一樣去咬蘇二郎的胳膊。蘇二郎疼得大叫,一腳把他踹飛出去。阿默撞在牆角,口吐鮮血,卻還是掙紮着爬起來,用那隻還能看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蘇二郎,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瘋子!真是個瘋子!”王桂香吓得躲在屋裏。

蘇三郎看着倒在地上的阿默,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心裏最後一根弦斷了。他猛地發力,竟生生掙斷了手腕上的麻繩!

“啊——!”他發出一聲凄厲的嘶吼,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朝着蘇二郎撲了過去。

混亂中,不知是誰碰倒了牆角的柴堆,火星濺到了旁邊的草垛上,很快就燃起了火苗。風助火勢,火舌迅速舔舐着幹燥的木柴,濃煙滾滾。

“着火了!着火了!”有人尖叫起來。

蘇三郎卻像沒看見一樣,死死地掐着蘇二郎的脖子,眼睛裏隻有瘋狂的恨意。蘇大郎想去拉,卻被他一腳踹開。蘇四郎和蘇五郎吓得魂飛魄散,隻顧着往外跑。

阿默掙紮着爬起來,沖到蘇三郎身邊,想把他拉走,卻被他一把甩開。

“三郎!走!”阿默嘶啞地喊着,眼淚和血水混在一起。

蘇三郎看着他,又看了看熊熊燃燒的大火,突然笑了。他松開蘇二郎,轉身抱住阿默,在他耳邊輕聲說:“阿默,帶你去見我娘……她是個好人……”

大火吞噬了整個院子,吞噬了那些罪惡與愧疚,也吞噬了那兩個相互依偎的身影。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像一場盛大的祭奠。

第二天,大火熄滅了,隻留下一片焦黑的廢墟。有人在廢墟裏找到了幾具燒焦的屍體,分不清誰是誰。有人說,看到蘇三郎和那個乞丐被燒死在裏面;有人說,他們趁着大火逃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

沒人知道真相。

隻有村口的老槐樹下,還殘留着一點未燒盡的麥稭稈,那是一隻被燒焦的螞蚱,靜靜地躺在殘雪地裏,像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許多年後,還有老人在冬日的暖陽裏,說起蘇家的故事,說那個苦命的母親,說那幾個不孝的兒子,說那個不知從哪裏來的乞丐。說着說着,就紅了眼眶,歎口氣說:“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風穿過老槐樹的枝桠,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爲那些逝去的靈魂哀悼,也像是在訴說着那段被時光掩埋的,撕心裂肺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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