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老少爺們沒少聽過撿漏發财、一夜暴富的故事,但親眼見過,乃至經過的有幾個?
景澤陽在歌舞團,一個月的實習工資還不到一千,十萬塊頂他十年的工資。
這算不算撿漏,算不算暴富?
他渾渾噩噩的跟在林思成身後,腦子裏飄着好長的一串零。
十萬塊,林思成卻隻當這是飯錢,這是得有多豪橫?
胡亂猜忖着,三人出了天蕙齋,林思成指了指過道裏的攤:“要有興趣,景哥你也挑一件,如果拿不準,我幫你看一看。方師兄也挑一件……”
景澤陽興緻缺缺。
一是他不喜好這個,隻是偶爾的時候來轉一轉,當作閑暇時的消遣。
二是聽的太多:來這地方,光有眼力屁用都不頂。運氣不好,你轉一年也未必能碰到一件好東西。
真想買好東西,就得去店裏,但哪家店都有鎮館的老師傅。就像剛才天蕙齋的那位老人,東西對不對,值多少錢,隻要一上手就能斷個七七八八,要價可想而知。
撿漏是别想了,至于傳說中誰在這兒撿了漏,誰又在這兒發了橫财,十樁有九樁都是這兒的商戶編出來的故事。還有的店鋪專門去電影廠雇群演,照着劇本演,以此诓遊客進店。
像林思成這樣的,一年也不一定出一個。
景澤陽搖搖頭,方進的眼睛裏卻冒出了光。
确實得碰運氣,但萬一呢?
有林思成把關,想上當都難……
他躍躍欲試:“林老師,我挑一件,你幫我看一看!”
“可以!”
林老師回過頭,“何班長要不要看一件?”
鐵塔般的壯漢露出一絲憨笑:“謝謝林老師,我們有紀律!”
林思成沒勉強。
幾個人陪着方進轉,林思成也會順路看兩件。但說實話,兩人運氣半斤八兩。
但凡方進看對眼的,一水兒的低仿,而且一件比一件假。好多甚至是一眼假,方進剛拿起來,景澤陽就開始撇嘴。
由此可見,方進在鑒定方面确實沒什麽天賦。要不然,憑他西大考古系研究生出身,不至于連景澤陽這個外行都比不過。
林思成稍好點,時而能看到一兩件老物件,但大都是民間日用品,材質一般,作工更一般。
就這樣,方進拿一件,林思成就搖一下頭。再拿一件,林思成再搖一下頭。
連逛了十幾個攤,方進越看越沒底氣。
正當他準備放棄的時候,一道金光映入眼簾,方進下意識眯了一下眼睛。
“木雕花闆……林老師,這是不是後補的漆?”
林思成瞅了瞅:圖案不大,大緻兩張A4紙大小,外圍一圈木框。
香樟木的材質,外框比較厚,結合尺寸,應該是床頭、茶幾之類的家具的擋闆。看人物與内容,應該是戲劇《白袍記》,又名《薛仁貴跨海征東》。
金漆極新,但看邊框的老化程度,并雕刻風格,乃至戲劇内容,卻有點像是明代的東西?
“确實是新補的漆!”林思成頓了一下:“方師兄,拿過來看一看!”
方進俯下身,把花闆抱了起來。
林思成接到手裏,又怔了一下:不但是補的漆,還是一件修複品?
大部份的窗棂都是後補的,兩邊人物手中的令旗、并袍服、牆磚都有過磕碰。外框散過架,乃至于整塊花闆從中間那根柱子邊緣斷成了兩半。
怪的是,他之前竟然沒發現,直到拿在手中才看出不對。
修補過的地方這麽多,痕迹卻微乎其微,可見手藝之高?
仔細再看:膠用的是鲟魚鳔,斷紋用的是大漆:即生漆調瓦灰補缺,幹後打磨。裂縫用的是蜂蠟,熔後灌入裂中,冷卻後又補畫的木紋,朽損的連接處改嵌黃楊木舌。
全是古法?
更怪的是,林思成咋看,咋像故宮家具組的修複技法?
總不能,這塊花闆是從故宮裏流出來的?
真别說,如果看材質和雕工,真有幾分可能。
在古代,香樟木也是高級木材。除過金絲楠、黃花梨、紫檀木、雞翅木之外,香樟排第五。
缺點是木質較軟,不适合做筆筒、擺件之類的小件。優點是自帶香味,且天然防蟲,極易保存。是大型佛雕、家具的上選木材。
故宮之中,許多嫔妃的床、椅、桌、案,都是香樟木的材質。
再看雕工與造型,典型的東陽派(浙江)風格:
構架如畫,外廓取勢仿宋畫折枝構圖,衣飾如海棠初綻,人物似墨竹挺節。
虛實結合,雲紋間開光納景,刀法如斧劈華山。曲直相濟,直枨如篆書懸針,彎枨似行雲流水。
從下到上七重景深,平面浮雕爲主,薄、淺、深、高、疊,嵌、圓、镂,九種雕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層次豐富,紋理天然,由粗犷漸精微,纖毫畢現。
設計的好,雕的也好,人物飽滿,格調高雅。
林思成頓然有了判斷:這張花闆絕對是東陽派高手的作品,既便不是來自于皇宮大内,也出自王公貴族之家。
原雕爲白木雕,即依料材紋理雕琢,不施漆彩。
包括修複後,也是依據“補舊如舊”、“形不奪勢”的準則:既原樣複原,不影響美觀,卻又能看出修複痕迹。
再看這層金漆,百分百這近幾年才刷的,真的是糟蹋東西。
但要不刷這層漆,早被人買走了,留不到現在。
不得不說,方進的運氣不錯。
暗暗轉念,林思成點了點頭,意思是東西不錯,讓方進問問價。
花闆遞了出去,方進已經接到了手中,林思成突的一頓,又把花闆抽了回來。
畫中的文官,就唯一戴烏紗帽的人物的帽梁背後,好像有兩個凹點?
這是官帽,原畫不可能在官梁上雕花。又是香樟木,也不可能是蟲蛀的孔眼。
如果是磕的碰的,原畫破損了這麽多處都能全部修好,不可能專門留兩處瑕疵。
林思成舉起花闆仔細的瞅,越看越像是兩個小字。
約摸黃米大小,刻得不深,又補了漆,所以隻剩了兩個小坑。
瞅了幾眼,林思成直接問價:“老闆,多少錢?”
攤主一直站在邊上,聞言伸出手,比劃了一下:“民國的老物件,八百!”
“知道是老物件,你還刷漆?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