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碑前,肅穆的氣氛籠罩着全場,交談聲都壓得極低。
衆人的目光,除了敬畏地望向人皇碑,更多是流連于碑旁那十座同樣高大、卻顯得古樸滄桑許多的青灰色石碑。
那十座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都不是以靈力烙印,而是用最普通的石鑿,一下一下,深深鑿刻進去,筆劃深淺一緻,顯然下了極大的功夫。
那便是兩千年前,那場慘烈聖教之亂中,于大戰中隕落的、有名姓可考的修士名錄。
無名者,更不知凡幾。
孟川三人落下遁光,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
他目光掃過那十座刻滿名字的石碑,沉默不語。
趙鐵柱也收起了平日的跳脫,面色鄭重。
楊轶南則是微微垂首,以示敬意。
周圍許多修士,無論老少,此刻臉上都帶着相似的肅然。
約莫一炷香後,天際傳來悠揚的鍾磬之音與清越的劍鳴。
一架飛舟極速靠近,其内修士威壓雖刻意收斂,仍令下方數千修士感到呼吸一窒。
飛舟落下,顯露出百餘道身影,其中七八人立于人皇碑前特意預留出的高台之上。
正中一人,正是小極宗宗主,淩霄老祖,依舊是一身簡樸道袍,面容平和。
其左側,是玄劍宗那位白發如雪、氣息淩厲的元嬰劍修。
右側,則是一位身着明黃蟒袍、頭戴玉冠、面容俊朗卻無絲毫靈力波動的青年,正是中州皇朝三皇子。
其身後站着兩名氣息沉凝如淵的皇朝護衛,修爲不顯。
此外,玉鼎門那位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南隴谷一位身着土黃長袍的老者等中州大派代表,也赫然在列。
高台之下,屬于五大勢力的修士,也各自整齊列隊,神情莊重。
孟川看到了韓遠山長老,也看到了持劍而立、閉目仿佛隔絕于喧嚣之外的燕青鋒。
待各方站定,場中落針可聞。
三皇子當先一步走出,面向那巍峨的人皇碑,整理衣冠,神色無比莊重地深深躬身。
随後,他轉過身,立于祭祀桌前擺放的珍馐美味前,面向下方數千修士,朗聲開口,聲音清越,借助陣法傳遍四野。
“煌煌天道,昭昭日月。今,甲子輪回之期至,我等後輩修士,彙聚于小極州人皇碑前告祭!”
他目光掃過那十座青灰石碑,聲音漸沉。
“兩千一百三十七載之前,邪教猖獗,禍亂蒼生,烽火燃及數州之地,乾坤爲之色變,黎庶爲之泣血。此地,便曾是那場衛道誅邪之戰的決死沙場!無數先輩英烈,爲護道統,爲安黎民,于此地慨然赴死,血染山河,魂歸天地!”
他的話語仿佛帶着魔力,将兩千年前那場慘烈大戰的畫卷在衆人眼前緩緩展開。
許多修士面色激動,眼含痛色。
“逝者已矣,英魂長存!”
三皇子聲音陡然拔高。
“其所爲者,非爲一門一姓之私利,乃爲天下修士之道途,爲億萬生靈之安甯!其功勳,當與山河同壽,與日月同輝!其名諱,當銘刻于此,受萬世景仰,香火不絕!”
他再次轉身,朝着那十座石碑,開口道。
“今,晚輩姬承明,攜各方同道,謹以清酌庶羞,告祭諸先烈在天之靈。邪氛已靖,山河重光。道統綿延,後繼有人!伏惟尚飨!”
三皇子說完當先一步走出,面向那巍峨的人皇碑,神色莊重地整理衣冠,随後深深躬身,行了三揖大禮。
其動作一絲不苟,随着他的參拜,下方人群中,許多出身散修、小家族或并非中州嫡系宗門的修士,似乎受那肅穆氣氛所感,亦或是出于對中州皇朝正統地位的敬畏,也紛紛跟着躬身行禮,動作雖不齊整,卻顯出一片黑壓壓的人潮低伏。
然而,高台之上,除卻三皇子随之行禮外,淩霄老祖、白發劍修、玉鼎美婦、南隴谷老者等中州大宗代表,以及台下屬于這些宗門的弟子,卻隻是靜靜肅立,并未跟随參拜人皇碑。
他們的目光平靜,仿佛那象征着皇權與一統秩序的碑石,與他們沒有絲毫關系。
孟川站在人群中,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細微卻分明的差異。
就在他身側的趙鐵柱,見周圍不少人都躬身,也下意識地要跟着彎腰。
“鐵柱,且慢。”
孟川伸手,輕輕按在了趙鐵柱的胳膊上,傳音說道。
趙鐵柱一愣,雖然不明所以,但對孟川的信任讓他立刻停止了動作,隻是有些疑惑地看了孟川一眼。
孟川微微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了人皇碑。
就在方才衆人參拜,尤其是三皇子行禮的瞬間,他似乎感覺到,那暗金色的碑體表面,有極其微弱的、恍若錯覺般的毫光一閃而過,仿佛被願力觸動,卻又迅速歸于沉寂。
‘這碑…似乎有些古怪?’
孟川心中凜然,更堅定了不随意參拜的念頭。
未知的因果,能不沾染最好。
三皇子對身後及台下大宗修士的靜立恍若未見,似乎早已習慣。
他行完禮,緩緩轉身,面向那十座刻滿密密麻麻名字的青灰石碑,再度躬身行禮。
這一次,無需任何示意,高台上所有元嬰修士,台下所有修士,都齊齊向着十座石碑躬身。
這是對兩千年前爲抵禦劫難而隕落先輩的普遍敬意,與陣營立場無關。
孟川站在人群中,亦随着衆人,向那十座石碑躬身行禮。
他的目光掠過那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心中略帶沉重,對那場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聖教之亂,有了更具體的認知。
緊接着,便是一系列繁複而古老的祭祀禮儀,有鍾鳴,有樂舞,有焚香,有獻祭。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一個時辰,無人喧嘩,唯有風聲與肅穆的儀式之音回蕩在平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