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之墓!
或許是擔心自己死了以後沒人給自己辦葬禮,也或許是感覺生命快要走到了盡頭。
第十個年頭,牛二在冬天來臨之前,給自己提前刻了一塊墓碑。
原著因爲牛二不識字,所以這四個字是向八路軍的一位連長求的。
而陳浮生飾演的牛二是個讀書人,當然是他自己一筆一劃的刻出來。
手腳已經不麻利的牛二哆哆嗦嗦的在山崗上刻完這四個大字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和他相依爲命了十年的老牛正定定地給他望着。
牛二張開幹裂的嘴唇笑了笑,輕輕說了一句:
“别害怕,什麽都能過去!”
大概很久沒說話了,他的聲音十分沙啞。
同時,這也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語。
說完,牛二就看向了天邊。
那裏,一輪美麗的夕陽即将落下。
這一幕,讓很多圍觀的劇組人員情不自禁的落下淚來。
導演韓弎坪的目光從監視器上移開,擡頭看向了那道坐在山崗上孤獨的背影,情緒也不禁有些傷感。
他揉了揉有些酸澀的鼻子,深吸一口氣,大聲的喊道:“咔!”
聽到咔後,陳浮生過了半響才緩緩轉過頭來。
他這兩天的妝,比起乞丐還要乞丐。
“唉!”
陳浮生重重的歎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爲牛二歎的,還是爲即将回歸正常生活而歎。
“過了嗎?”他看向韓弎坪問道。
“過了。”
韓弎坪用力的朝他點點頭。
忽然才想起來自己好像是個導演。
緊接着趕緊宣布道:“同志們,殺青了啊,咱們的電影《鬥牛》……今天正式殺青了!”
随着韓弎坪的這一嗓子,大家的情緒也終于在這一刻釋放了出來。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笑着笑着就哭了起來。
陳浮生也受到大家的影響,不得不撸起袖子用沒化過妝的胳膊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完了後,嘴裏罵罵咧咧道:
“狗日的,這風裏摻了沙子!”
……
翌日。
陳浮生睡到大中午才醒來。
但是醒來後,望着白色的天花闆發了好一會兒的呆,思緒才漸漸回歸了現實。
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他還沒有完全從牛二這個角色的情緒脫離出來。
不過這對于演員來說,是很正常的。
尤其是在演一個對演技要求比較高的角色的時候,你要想将其演好,那麽不管你采取什麽樣的表演方式,勢必都要入戲,要投入,隻要你這麽做了,等戲拍完以後,都需要一個時間來将你的狀态從戲裏脫離出來,再回歸到你原來的生活狀态。
區别隻是在于,有的演員很快就能調整過來,而有的演員可能會相對慢一點。
陳浮生不是第一次演戲,自诩在演員當中脫離情緒算是比較快的。
從他前世積累的經驗來說,快的話一兩天就能滿血複活了,慢一點最多一周左右的時間,他就能找回自己。
“怎麽樣浮生老弟,出戲了沒有?”
陳浮生剛洗漱好,韓弎坪就跑他宿舍來了,來了後先關心了一下。
“沒那麽快。”陳浮生搖搖頭,感覺整個人都有些提不起精氣神來,但他清楚,這算是後遺症吧。
“那沒事吧?”韓弎坪有些關心的問道,他也知道一些演員如果入戲太深遲遲走不出來的話,精神上是會出問題的。
“沒事,讓我調整一周大概就好了。”陳浮生擠出一抹笑容。
“你能這麽樂觀就好。”
韓弎坪接着道:“今天是月底了,下午廠裏面要看電影,據說放的一部剛在柏林國際電影節上拿了最佳導演的外語片,叫……叫什麽我給忘了,”
“廠裏面還能放外語片?”不等韓弎坪說完,陳浮生就有些好奇的問道。
“咱們自己内部看沒事的。”說到這,韓弎坪一臉神秘兮兮道:“老弟我跟你說,老外比咱們開放多了,不少電影那尺度都大得很……”
陳浮生有氣無力的臉上終于來了一點興趣。
用眼神暗示道:細說!
接下來,兩人就這個男人都感興趣的話題‘鬼鬼祟祟’的聊了半個多小時。
越聊越興奮。
直到陳浮生的肚子傳來饑餓的抗議聲。
他們才意猶未盡的結束。
但毫無疑問,這是一次關于藝術的有效交流。
……
今天下午峨影廠組織的看電影活動要從四點開始,但是陳浮生剛從食堂吃了午飯出來後,就看到有不少人已經在廣場上拿着凳子來占位置了。
陳浮生感覺自己對于待會兒要放映的電影沒多少好奇,但是想來湊個熱鬧。
因爲在他記憶中,上一次看這種露天電影,好像還是上一世的小時候,并且記憶都有些模糊了。
再次接觸,他還挺懷念的。
當三個小時過去,陳浮生再次出現在廣場上,這裏已經坐滿了人。
烏泱泱的一片,少說有一兩千人吧。
而且很多都是拖家帶口的。
不過他雖然來得晚,但是廠裏面也給他預留了位置,而且還是和領導們坐在一起。
當然,老韓也在他旁邊。
他剛坐下,韓弎坪就跟他介紹道:
“我已經打聽清楚了,這是一部匈牙利的電影,名字叫《信任》。”
“《信任》?”
陳浮生微微一愣,他似乎對這部電影有點印象,大概說的是反法斯西的故事。
不過,他也有個疑惑。
看向韓弎坪問道:“廠裏面對這部電影進行中文配音了?”
“沒有。”韓弎坪搖頭。
“那觀衆怎麽聽得懂呢?”
“有中文字幕啊。”韓弎坪見陳浮生還是有些不能理解,又進一步補充道:“其實很多觀衆就是圖個新鮮,湊個熱鬧而已,甚至哪怕是放我們自己拍的電影,他們也未必看得懂,你信不信?”
這話讓陳浮生陷入了深思,然後他發現自己還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隻能颔首表示認同道:“你說的有道理。”
“是吧?”
韓弎坪笑了笑,見電影還沒開始放映,于是又道:
“上次和你說的那事,考慮得如何了?”
“什麽事啊?”陳浮生反問,他并非裝瘋賣傻,而是真不記得韓弎坪問的是什麽問題。
“就我上回不是跟你說,叫你來峨影廠發展嗎?你說還要考慮考慮,現在電影也拍完了,你不會還要找借口推脫吧?”
原來說的是這個啊!
陳浮生實話實說道:“老韓你也知道我這段時間把精力全都花在演戲上面去了,哪有時間去考慮這個問題呢?”
“行了,咱兩也認識了這麽久,我還能不了解你嗎,現在就算讓你回去當個普通的大學老師,你能甘心?”
因爲考慮到陳浮生過兩天就要跑路了,但是還在和自己打啞謎,這個時候韓弎坪其實多多少少都能猜出一點陳浮生的心思,估摸着是沒看上他們峨影廠,但他還想替廠裏面争取一下,所以幹脆把話挑明了說。
這一下,還真把陳浮生給架了起來。
正如韓弎坪所言,他的确不想回去當他的外語助教了。
但是吧,電影廠再過幾年就不行了,陳浮生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加入不劃算,應該再考慮考慮。
就在這時,前方的幕布上面,電影開始放映了。
片名叫《信任》,後面跟着一段中文字幕的介紹。
——這是今年第30屆柏林國際電影節最佳導演銀熊獎電影。
“好像中國電影現在沒法報名參加這些國際電影節是吧?”陳浮生暫時放下了是否要加入峨影廠的考慮,轉而将注意力放在了電影上來。
卻不想,他這句無心之言,落在韓弎坪耳朵裏後,卻是生根發芽了。
于是整部電影下來,韓弎坪都在思考一個問題:爲什麽中國都改革開放了,但是中國的電影卻走不出國門呢?
“喂,老韓,電影都放完了,你還在發什麽呆呢?”
“我在想,咱們的《鬥牛》也不差,是不是也可以送到一些國際電影節上去露露臉,刷刷獎……”越說,韓弎坪還越有勁了,他拉住陳浮生的胳膊激動道:“浮生你說,這要是能捧回來一個獎杯,那是不是也算爲國争光了?”
陳浮生覺得韓弎坪有些想當然了,先不說那些國際電影節背地裏其實都是分蛋糕的,單就是現在的中國也不支持送電影出去參賽。
當然韓弎坪有這個積極性,陳浮生也不好打擊他,所以也就勉勵了他一句!
至于邀請陳浮生加入峨影廠的事,韓弎坪也知道了陳浮生的态度,雖然覺得這事有些遺憾,但也知道這事強求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