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劉曉薇看着歎氣的外甥女,有些忍俊不禁的問道:
“茜茜,你這麽小爲什麽歎氣?”
陳茜看了看腳下拆不完的讀者來信,一臉苦惱道:
“爲什麽有那麽多人都要給爸爸寫信呢。”
“因爲你爸爸把一部原本很美好的愛情小說,寫成了遺憾。”
陳茜努力的想了想,但還是聽不懂小姨的解釋,正要追問爲什麽的時候,門鈴響了。
“媽媽回來了。”
她嗖的一下從沙發上滑下來,然後邁着小短腿跑向了門口,打算去給媽媽開門。
可惜跑到門口後,夠不着門鎖。
“太矮了吧。”
劉曉薇在身後‘嘲諷’了一下,然後通過貓眼看了看外面,發現的确是姐姐下班回來了,這才打開了門。
而打開門後,她本打算和姐姐打聲招呼,沒想到還在她身後看到了姐夫的身影。
“姐……姐夫,你也回來了。”
“嗯,回來了,小薇你放寒假了嗎。”
“對,已經放了,所以又來打擾你和姐姐了。”
“歡迎歡迎……”
陳浮生和小姨子還沒說完話,一個嬌小的可愛的身影就跑來抱住了他的大腿。
陳浮生當即放下行李和一包下班的時候,從公司的門衛室帶回來的讀者來信,然後俯身将這個不停叫着他爸爸的小棉襖給抱了起來。
“讓我看看,這是誰啊?”
“嘻嘻,爸爸,你又長胡子了。”
陳茜摸着爸爸有些紮手的胡子,伸手想給他拔掉。
“嘶。”
“爸爸,痛嗎?”
“當然痛了。”
“那我不拔了。”
與此同時,他的行李和帶回來的信都被老媽和小姨子給提了進去,于是他也抱着女兒跟着進了屋。
“姐夫,剛剛茜茜還在因爲你的信太多了而歎氣,沒曾想你這一回來,居然又帶回來了這麽多的信。”劉曉薇在知道自己搬運進來的一大包都是讀者來信之後,也有點想歎氣了。
因爲信實在太多,拆不完,根本拆不完。
除非拆了不看,不過這樣一來拆了也沒意義了。
“我公司還有一包呢,幸虧沒有一起搬來,既然看不完,那就回頭搬去四合院那邊吧。”
陳浮生在說這話的時候,不由得想到了前世童話大王鄭緣潔買五棟四合院來存信的新聞,心想難道自己也要效仿他嗎?
不過想到老鄭,陳浮生記得他帶回來的信裏,還有一封是從《芳草》雜志社寄來的。
雖然他還沒看,但估計是年底了,又來催《舒克和貝塔曆險記3》了。
可惜他接下來真沒時間寫這部小說,因爲年底各種會議很多,什麽局裏的會,部裏的會,作協的會,電影家協會的會,甚至市政府也給他發了會議邀請,而且這些還都是避不開的,一些能推的,他都盡量都推了。
然而他這部小說的受衆又很多,而且很多都是小朋友,陳浮生不想辜負他們,所以……他準備找槍,呸,找人合作一下。
陳浮生打算先讓自己公司的文學編輯試一試,如果他們寫的稿子不行的話,那就隻能聯系老鄭了。
雖然他不知道老鄭現在在幹什麽,但是想聯系到他并不難,因爲對方也已經走上了作家這條路。
回到眼下,陳浮生回來之後便先洗了個澡,順帶也把女兒覺得紮手的胡子給刮了。
剛從盥洗室裏出來,就見閨女拿着一摞拆好的信朝他遞了過來。
“爸爸,給你。”
同樣在卧室裏的劉筱莉看到這一幕,補充道:“這些都是你女兒親自幫你拆的。”
聞言,陳浮生低頭看向女兒,後者一臉驕傲的點點頭:“這些都是我拆的。”
同時一張天真爛漫的小臉上寫滿了快誇我,快誇我的小表情。
陳浮生當然也不做掃興的父親。
當即表揚道:
“茜茜真棒!”
說完,他蹲下身子,再次将閨女抱起,還在其臉頰兩邊各親了一口。
“謝謝寶貝,那我們一起看好不好?”
“好……”
回到客廳的時候,因爲媳婦也要洗澡,所以陳浮生一手抱了一個出來。
隻是兒子剛吃飽飯,精力旺盛的很,在爸爸懷裏扭來扭去,陳浮生也就幹脆将他放到了沙發上。
“姐姐。”
“弟弟你聽話,不然姐姐打你屁股。”
似乎姐弟之間真有血脈壓制,陳果見姐姐不肯陪自己玩,踉踉跄跄的找他小姨去了。
這時陳浮生也看起了第一封讀者來信。
“這是上海一個青年工人寫的。”
接着,陳浮生切換到讀者視角,給女兒念起了這封信。
“我本來是不怎麽喜歡看書的,但聽周圍的很多同事都在讨論作者同志你寫的這部《山楂樹之戀》,所以也好奇去買來看了一下,沒想到,這一個決定,讓接下來的幾個夜晚,我的枕邊都沾上了濕潤的痕迹。”
“我爲靜秋和老三的故事,留下了許久未曾有過的眼淚,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不單單是難過,更多的是被一種好幹淨的情感所打動。”
“現在的生活節奏快了,街上也能聽見鄧麗君的歌聲了,大家都說這是好現象,國家在變好。可有時候,看着一些男女青年在公開場合過于大方的做派,我心裏又會有些迷茫。直到讀了您的這本小說,我猜恍然大悟,我迷茫的,不是時代變了,而是害怕一些最寶貴的東西,也跟着一起被丢掉了。”
“……”
“作者同志,謝謝您用您的筆,爲我們這一代人,爲我們這些可能正在迷茫中的人,找回了某種精神的根——它告訴我,真正的愛情,不在于言辭的熱烈,而在于靈魂的忠貞與堅守,這種品質,在任何時代,都是最璀璨的寶石。”
一口氣,陳浮生讀了十幾篇讀者來信,有的雖然寫的沒有這個青年工人那麽有文采,但是他通過字裏行間,都能夠感受到這些讀者在寫信時候的那份真誠。
于是,他起身,也打算給讀者寫一封信。
“姐夫,你不看了嗎?我這裏也還有好多呢。”
“不看了,太多了也看不完,而且大家在信裏提到的問題說來說去也都大差不差,既然如此,那我就寫封公開信簡單回複一下吧。”
“好好好,那你快寫,我要當第一個讀者。”
吃了晚飯後,陳浮生走進書房,構思了幾分鍾,然後提筆寫道:
親愛的讀者朋友們:
你們好!
近來,編輯部轉交的信件日漸增多,很抱歉信件太多我沒時間每一封都拆開細細品讀,但是看過的信裏那些真摯的文字,讓我心潮起伏,難以平靜。在此,我必須以筆墨,向每一個撥冗來信,傾訴心聲的盆友,道一聲最誠摯的感謝。
在衆多的來信中,我看到了一個反複被提及的詞語——眼淚。你們爲靜秋與老三那未能圓滿的愛情故事潸然淚下,在信裏追問:“爲何要讓結局如此令人心碎?”
我想,或許正是因爲不圓滿,才讓我們更加珍惜故事裏每一刻的純粹。在過去那個比較特殊的年代,愛情是藏在心底不敢輕易觸碰的秘密,是并肩行走時刻意拉開的半米距離,是目光相撞時迅速低頭的慌亂。
而我寫下這個故事,并非隻爲創作一場悲劇,而是想爲我們這個時代,也爲未來的時代,封存一份樣本——一份關于克制,關于奉獻,關于但求真心,不問結果的愛的樣本。
……
最後,借用一位來信中的話與諸位共鳴:“願我們都能在心中,種下一棵屬于自己的山楂樹,無論風雨,開花開羅,始終純潔如初。”
祝諸位
生活愉快,前程似錦。
一位願與你們在文學路上同行的筆友:浮生!
寫于1983年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