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穿羊皮襖的漢子立刻接茬:“就是!去年臘月,老張家賣的整張硝好火狐皮,毛色比你這還鮮亮,才要六兩半!”
他說着還用手肘捅了捅身邊人,“劉三爺,您說是不是?”
被稱作劉三爺的瘦高個兒眯着眼,手指撚着皮子邊角:“啧啧,毛尖是亮堂,可...”
他突然“嘶”了一聲,“這兒怎麽有點掉毛?”
王長樂心裏一緊——這老狐狸眼真毒!
那處确實被大青狼壓在下面時,蹭掉了一小撮毛,掉毛是真的,幾個人一唱一和壓價卻也是真的。
王長樂面上不顯,反而咧嘴一笑:
“這位伯伯好眼力!不過您再細瞧瞧,這不是樹枝石頭刮的,當時我追這隻狐狸,遇到個大青狼,不小心被狼壓在下面了,沒甚大礙,穿起來絕對不會膈應。”
“得得得!”
一個滿臉麻子的商販打斷了,“編故事誰不會?五兩,現錢!”說着就要掏銀子。
“慢着!”
人群後頭突然傳來一聲喝,隻見個穿錦緞棉袍的胖子擠進來,手指上三個金戒指明晃晃的。
“這皮子...我要了。”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王長樂心裏一樂,遇到大款了,二舅面色一喜,這人他認識,是永安鄉高門大戶其中一家,有錢的嘞,家裏三百畝水田!
鄉上最大的一家當鋪就是他家開的,人前稱錢掌櫃,人後稱錢胖子,二舅喜歡叫錢胖子。
長樂娃真是好運氣,竟碰見錢胖子今天逛集市。
錢胖子捏起皮子對着太陽細看,金戒指在毛尖上刮出沙沙聲:
“毛色确實少見....小哥兒,一口價八兩,我要了”
“嘩——”
人群炸開了鍋。
老皮匠急得直跺腳:“錢掌櫃!這這這...這價...”
錢掌櫃斜了他一眼:“怎麽?我錢某人的眼力,不如你趙皮匠?”
轉頭對王長樂笑道:“小哥,這皮子硝好了...怕是能值十五兩。”
王長樂心頭一跳,十五兩,永安鄉人都這麽富裕的麽,二舅瞪大了眼睛,錢胖子出了名的心眼兒多,今兒個怎的這麽大方,怕不是有詐,剛要提醒長樂外甥,卻見錢掌櫃突然壓低聲音:
“不過...得是完整的才行。”
手指有意無意地拂過那處掉毛的位置,“八兩,現下就成交。如何?”
周圍販子們都不作聲了,個個盯着王長樂,誰都看得出,這價錢裏有文章。
王長樂犯愁了,八兩銀子剛好是他預期價格,但錢胖子卻輕易松口,怕不是有什麽不妥之處?
人都是貪心的,王長樂也不例外,若是這皮子真有什麽說法,自然想賣更高價格。
犯難啊,二舅在一旁看的抓耳撓腮,八兩就八兩,不少了,不,是很多很多了,村裏莊稼戶拼死了幹兩年,也就能掙下八兩銀子來。
周圍皮販子在王長樂和錢掌櫃之間來回打量,今兒個有意思了,到底誰能占到便宜?
錢胖子沒再說話了,笑眯眯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就不信這小家夥能知道火狐皮子裏面的道道。
永安鄉集市邊上,來了兩名少年少女,少女裹着一領雪白的狐裘,毛尖兒在陽光下泛着銀光,襯得她肌膚如新雪,一雙杏眼清淩淩的,眼尾微微上挑,帶着幾分靈動。
少年卻截然不同,眉峰如刀,眼神銳利,下颌微微擡着,渾身上下都透着股倨傲勁兒,腰間懸着箭囊,背負一把烏木大弓,弓身纏着暗紅色的鹿筋弦,周圍獵戶瞧見,眼睛都直了,上好的獵具啊。
掃了眼集市上粗布麻衣的鄉民,鼻間輕哼了聲,顯然瞧不上這窮鄉僻壤。
“你們幾個,留在這兒。”
少女話音落下,身後八名侍衛變了臉色,可不敢讓小姐一個進集市,三教九流什麽貨色都有,萬一被流氓泥腿子纏上,可怎麽得了。
“小姐,主母說...”侍衛頭兒剛要說話,便被少年打斷。
“怕什麽,誰敢作亂,我一箭射死他。”少年揚了揚手中烏木大弓,冷哼一聲。
兩人徑直入了集市,後方八名侍衛臉色難看,少爺小姐不知人心險惡,若真是被盯上,光靠一把弓哪裏護得自身周全。
沒辦法,硬頂着事後挨罵也要分散開來,混入人群之中暗中保護,吃的這碗侍衛飯,自然不可能傻乎乎站在原地等着,不然明天就等着被主家攆出門去。
兩人穿過各式各樣的集市,吃食,當鋪,藥店,少女對什麽都很感興趣,少年則滿臉不屑的看着周圍經過的人群。
扛着麻袋的腳夫正擦着汗從他們身邊經過,粗布衣裳上沾着泥點子,賣炊餅的老漢蹲在路邊,指甲縫裏黑黢黢的,更遠處還有幾個孩子在雪地裏打滾,咯咯的笑聲刺耳得很。
“阿姐!”少年聲音裏壓着火氣,粗糙的面容、皲裂的手掌,還有難聞的氣味,他真的受不了了!
“你看看這群泥腿子。”
“渾身臭汗,粗鄙不堪,咱們快回家去,省得沾了晦氣。”
“骁翊,不得無禮,不許再說泥腿子三個字,鄉下也有真英雄,我和你說過,那夜在紹安鄉,救下我的少年,箭法通神,你萬萬不可小觑鄉下人。”
“呵!”少年不屑一笑。
“一個鄉下小屁孩兒,怎麽可能箭箭射中喉嚨,阿姐,我看你是被吓壞了,得了癔症。”
江映雪搖了搖頭,懶的和一身傲氣的弟弟掰扯,徑直入了皮貨市,見好多人圍成一圈,扒開人群湊上去看熱鬧。
江骁翊一看自家姐姐和一群臭汗泥腿子擠在一起,氣不打一處來,連忙擠開衆人,護在身前。
“咦,竟是他!”江映雪驚呼。
“阿姐,你認識這胖子?”
“不是他,是那個少年,他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小恩公!”
“他?平平無奇,拉得動弓嗎?”
“不得無禮!”
錢掌櫃笑呵呵說道:“小哥兒,考慮好了嗎?八兩銀子,現下就成交。”
說着,貂皮衣袖一翻,八兩碎銀子躍然掌上。
王長樂心中直打鼓,周管家教的方法他全用上了啊,一看毛根二聞味,三燒四搓,沒看出來哪兒有隐藏的價值,八兩銀子真不少了,一咬牙,狠心道:
“成,八兩就八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