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遐想之時,卻聽秦草兒問道:“恩公,這些怎麽算?”
王長樂接過秦草兒遞來的那摞泛黃賬冊,随手翻開幾頁,臉色驟然陰沉,因爲這一摞沉甸甸的賬冊,赫然是馮家放出去的高利貸。
第一份債契
債主:馮仁貴
借貸人:河西村佃戶張老五
借貸金額:五兩銀子,購糧種
年息:六成
抵押:三畝薄田,長子張牛,十五歲
三年本息累計累計二十四兩,逾期未還清,馮家強行收走田地,張牛被賣入馮家爲奴,張老五上吊,妻女被馮家管事抵債爲仆。
第二份債契
債主:馮家二房馮仁禮
借貸人:青林鎮篾匠李三
借貸金額:十兩,妻病求醫
年息:八成
抵押:祖傳手藝工具,幼女,八歲
兩年本息三十二兩,李三還不起,工具被沒收,幼女被馮家強行帶走,後轉賣妓院。
賬冊标注:得銀十五兩
李三妻投井,本人瘋癫流浪,凍斃街頭。
第三份債契
債主:馮家賬房
借貸人:柳樹溝寡婦周氏
借貸金額:二兩葬夫
年息:十成死契
抵押:自身爲奴
周氏在馮家洗衣房勞作三年,因勞累咯血,被馮家以晦氣爲由趕出,凍死雪夜,十歲兒子被馮家轉賣。
賬冊标注:抵債一兩,虧了
賬冊簌簌作響,王長樂一連看完三份高利貸債契,指節捏得發白,猛地合上冊子,眼底寒意森然。
“好一個馮家,借二兩銀子,就能逼得人家破人亡!”
院内驟然安靜,宋明德屏住呼吸,忽然覺得縣衙内似有滔天壓力,喘不過氣來,這是怎麽了?惹得王大人如此動怒...
王長樂面色冷峻,一言不發地将高利貸賬冊甩給宋明德,宋明德接過賬冊,起初還有些疑惑,可當他翻開幾頁後,臉色瞬間鐵青,額頭青筋暴起。
“畜生!簡直是畜生!””
“馮家這群豺狼,竟敢如此魚肉百姓,隻爲區區二兩銀子就逼得人賣兒賣女,敲骨吸髓,着實可惡!”
王長樂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滔天怒火,沉聲道:
“宋大人,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光是這高利貸賬冊一項,便不知有多少百姓遭難,長此以往下去,平山縣都要被這群狗東西霍霍毀了!當務之急是盡快拿出一個章程來,補償受害者,還平山縣百姓一個公道!”
宋明德勉強冷靜,點了點頭,立刻召集縣衙所有書吏,衙役,開始緊急商議對策。
首先是補償方案,統計受害者,王長樂命秦草兒帶人将所有高利貸債契整理出來,按照借貸人姓名,住址,受害情況分類登記。
同時,宋明德決定從今天開始派出衙役前往各村鎮,通知所有被馮家迫害過的百姓,速來縣衙領取補償。
現銀優先補償受害者,從抄家所得的近萬兩現銀中,撥出一千兩兩,專門用于補償被馮家逼死的家庭,賣掉的子女,強占的田産等。
馮家的兩千畝田地,優先歸還給被強占的佃戶,剩餘部分則分給無地或少地的貧農。
至于商鋪,作坊,布莊,糧行等産業,由縣衙暫時接管,日後低價租售給有能力的百姓經營,否則就算交給老百姓,不出三個月就會被平山縣其他豪強趁機吞并。
這件事王長樂交給栓柱去辦,别看栓柱個頭矮,年紀不大,人還算機靈,正好拿這些商鋪作坊練手。
雖說抄家大部分所得要上交給州府,可現在平山縣狀況危在旦夕,也顧不得了,王長樂想着以後見了青州知府,再慢慢解釋,或是等平山縣狀況好些了再把抄家所得給補上。
一通安排下來,便到了正午時分,王長樂等人說的口幹舌燥,肚子咕咕直叫,正準備吃口飯,接着處理平山縣事宜,鐵蛋忽然大喊大叫的進來了。
“長樂哥,長樂哥,外邊來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
鐵蛋慌慌張張喊着,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人同時堵在一起,王長樂一怔,想起來了,今早上自己在馮家大門口說過,中午來縣衙,有大事宣布,趕忙招呼縣令宋明德起身,快步行至縣衙門口。
身旁鐵蛋還在叽叽喳喳呢:“長樂哥,你要有心理準備哇,真的來了好多人。”
王長樂心裏有預感了,可跨出縣衙大門時,還是被震驚到了。
人。
無邊無際的人。
日頭高懸,縣衙前的廣場被擠得水洩不通,青石闆上密密麻麻全是攢動的人頭,一直蔓延到兩側街道的盡頭,男人、女人,老人,孩童...青林鎮的老百姓們,似乎全都來了。
前排老漢佝偻着背,枯瘦手攥緊破舊衣角,眼睛渾濁,卻亮得驚人,直勾勾地盯着剛剛出門來的王長樂。
婦人衣衫褴褛,懷裏的孩子餓得嘬手指,卻沒有哄,隻是踮着腳,伸長了脖子往縣衙的方向瞅。
漢子斷了腿,拄着木棍,褲管空蕩蕩地晃着,臉上刀疤猙獰,咧着嘴傻笑。
半大的孩子們,有的擠在人群縫隙裏,有的爬上了圍牆,小臉髒兮兮的,滿是好奇,他們不懂發生了什麽,隻知道剛剛出門來的這個大哥哥似乎是好人,爹娘嘴裏難得的好人。
沒有喧嘩,沒有推搡。
數千人安靜地站着,呼吸聲粗重,唯有偶爾的咳嗽在空氣中浮動,數千人的目光是數千道微弱卻執着的火把,齊刷刷彙聚在王長樂身上。
期待。
信任。
孤注一擲的希冀。
王長樂沉默啊,見過校場數百軍卒,見過州府繁華喧嚣,卻依舊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宋明德等人也沉默了,唉...
這些衣衫褴褛,面黃肌瘦的百姓,明明被生活摧殘的不像樣子,此刻卻瞪大了眼睛不約而同來到縣衙門口,隻因爲王長樂今早提了一句要來縣衙宣布大事。
當時隻想着能來百八十個人,把縣衙的通知傳達下去,可誰能想到...自己一句話會有這麽大的号召力,不,不是自己的号召力強,是平山縣的老百姓們已經被踩到了塵埃裏,哪怕隻有一絲曙光,一絲希望,也想緊緊抓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