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夫一抖缰繩,馬車緩緩啓動,車輪碾過村道的土石,發出咕噜咕噜的聲響。
王二牛沒忍住,又一次回過頭,用力地、深深地望着那站在晨光中的家人。
他們全都擠在門口,用力地朝他揮着手。
娘趙氏的哭聲終于忍不住傳了過來:“二牛——!記得娘的話啊——!穿沒了就回來拿——!”
爹王金寶啞着嗓子喊:“臭小子!機靈點!活着回來!”
大哥王大牛吼着:“家裏有我!”
三郎王明遠的聲音清晰地穿透晨霧:“二哥!保重!”
“二叔——!”
“二哥——!”
“二牛——!”
一聲聲呼喊,夾雜着哽咽,緊緊追着馬車,像一根根無形的線,死死纏在王二牛的心上,勒得他生疼。
他猛地扭回頭,挺直了脊背,目視前方,不敢再回頭看。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車廂裏,程老公爺透過卷起的車簾,默默看着身後那越來越遠、卻依舊固執地站在路邊不斷揮動的人影,聽着那随風飄來的聲音。
他那雙看慣了生死别離、早已波瀾不驚的深邃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車轅上那個強繃着、肩膀卻微微發抖的年輕背影上。
他在心裏,對着那個方向,對着那戶姓王的人家,無聲地、鄭重地起誓:
‘我老程……定會護好這個憨蛋子。定讓他……全須全尾地回來。’
馬車漸行漸遠,最終拐過村口的彎,徹底消失在清晨的薄霧裏。
王二牛跟着國公爺走後,王家小院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股頂梁的勁兒,連着好幾天,氣氛都悶悶的。
雖說日子照過,飯照吃,但飯桌上少了王二牛的身影,總覺得空落落的。
趙氏做飯時,總習慣性地多挖一瓢面,揉好面了才想起來老二走了,又望着盆裏發呆。
王金寶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的次數更勤了,煙霧缭繞裏,眉頭擰成了個疙瘩,也不知是腿疼,還是心疼。
大嫂劉氏這幾日心裏頭更是貓抓似的難受。
她是個閑不住又好熱鬧的性子,在府城憋了那些天,好不容易回村,鎮上的鋪子也還沒定好重新開張的日子,這會就想着找平日裏相熟的幾個媳婦婆娘唠唠嗑,顯擺顯擺從府城帶回來的新鮮東西和見聞。
可邪門的是,她每次湊過去,那些人原本說得熱火朝天的,一見她來,聲音立馬就低了下去,要麽就眼神躲閃,幹笑着扯幾句“吃了沒”、“天氣挺好”的廢話,然後就找借口散了。
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劉氏再遲鈍也覺出不對味了。
她拉着在院裏哄小豬娃的弟媳錢彩鳳嘀咕:“彩鳳,你發覺沒?村裏人咋都怪怪的?看見我跟看見瘟神似的,躲着走!以前可不這樣!”
錢彩鳳一邊晃着懷裏的兒子,一邊皺眉:“我也覺着有點……自打那日村長帶着咱村男人們從後山回來,好像就有點不對勁。我這帶着孩子,也不好到處打聽。”
她越這麽說,劉氏心裏那點好奇和别扭勁兒就越拱越高。
她這人就這樣,一件事弄不明白,飯都吃不香,覺都睡不好。
終于,這天一大早,天還沒大亮,劉氏就憋不住了。
她眼珠子一轉,心裏冒出個主意,她出門後瞅瞅四下沒人,手腳并用地就爬上了村中心那棵老榆樹。
那樹枝葉茂盛,藏個人輕而易舉。
她找了個結實的樹杈子趴好,兩隻粗壯結實的大腿狠狠的箍住樹杈子,把自己身形盡量全部躲進樹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