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呸!”他嫌棄地吐掉嘴裏嚼不爛的肉筋,對着帳門口那個鐵塔般的身影罵道,“憨蛋!你小子到底會不會做你家那鹵肉?這他娘的是同一個東西?老子年夜飯就想吃個你們老王家的鹵肉,費老鼻子勁才讓人弄來的這些香料,全讓你糟蹋了!嚼都嚼不動,味兒也不對!”
守在帳門口的王二牛轉過身,撓了撓後腦勺,一臉憨厚地辯解:“國公爺,步驟沒錯啊?我看着我娘和大嫂就是這麽做的。許是……許是這邊關的豬,它長得跟我老家的豬不一樣?肉柴?”
“放你娘的屁!”程老公爺眼睛一瞪,“豬還能長出兩個味兒來?我看就是你小子手藝潮!火候沒到位!香料比例也沒放對!”
王二牛梗着脖子:“我覺得味兒差不多,是您舌頭出問題了。平時火頭營的老張頭給您煮的面,您都嫌淡,非得再加一勺鹽,我看您就是口重!”
“嘿!你個憨蛋!還敢頂嘴了!”程老公爺走過來作勢踹王二牛,王二牛下意識縮了下脖子,卻沒躲。
老公爺到底沒真踹,隻是虛張聲勢地罵了一句,又坐了回去,沒好氣地指着那盆鹵肉,“滾滾滾,看着就來氣!趕緊去,讓人給老子下碗面來!多放你上次做的那個肉臊子!這肉……留着明兒個喂狗看它們吃不吃!”
王二牛“哦”了一聲,也不惱,麻利地轉身去火頭營安排人下面條。
這大半年來,這般場景幾乎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他早習慣了。
老公爺嘴上罵得兇,實則并沒真爲難過他。他知道,老頭就是心裏憋悶,又或是……想家人了?雖然他從不承認。
很快,一大海碗堆滿了肉臊子的面端了上來,看着就暖和。旁邊小幾上,那盆備受嫌棄的鹵肉也沒真扔。
“你也來過來吃吧,我一個人吃着沒勁”,國公招呼王二牛上前一起。
兩人就這麽就着面條,有一搭沒一搭地吃着鹵肉,老公爺吃得鼻尖冒汗,呼哧帶響。王二牛則悶頭扒拉面條,偶爾啃一口自己鹵的肉,覺得味道雖比不上家裏,但也還将就。
吃着吃着,王二牛忽然擡起頭,甕聲甕氣地說:“國公爺,我們家過年,吃完年夜飯,都要許個願。聽說可靈了,您……您也許一個呗?”
程老公爺嗤笑一聲,抹了把嘴上的油:“老子從來不信那套虛頭巴腦的玩意兒!也就騙騙你這憨蛋!”
王二牛也不争辯,隻是低頭繼續吃面。
帳内安靜了一會兒,隻有吸溜面條和咀嚼的聲音。
忽然,程老公爺像是随口問起,聲音含混不清:“……那你小子,許的啥願?”
王二牛停下筷子,擡起頭,目光望向帳外呼嘯的寒風,黝黑的臉上神情認真:“我希望家裏人都平平安安,希望三郎和狗娃在南方好好的,也希望……”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希望您老人家,也身體康健,平平安安的。”
程老公爺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頓,随即低下頭,猛扒拉了兩口面條,含糊地罵了一句:“……憨蛋玩意兒。”
沒人看見,老人低垂的眼眸裏,飛快地掠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有追憶,有痛楚,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慰藉。
他心裏的那個願望,早已随着三個兒子的戰死,永遠埋在了心底最深處,再也無法說出口。
如今,聽着這憨小子樸實無比的祝願,胸口那塊堵了多年的巨石,仿佛被這碗熱騰騰的面條和這句傻話,稍稍焐化了一角。
王二牛三兩口吃完面,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厚重的簾子一角,望着外面漆黑如墨、寒風凜冽的邊關夜色,以及遠處巡邏兵士手中搖曳的火把光點,眉頭微微皺起。
邊關這兩年的形勢,看似穩固,但身爲國公爺的親兵他能感覺到,暗地裏的潮水卻在湧動。
一些将士的心思,似乎并不像表面那麽齊整。他們或許都在等,等眼前這位看似罵罵咧咧、實則如同定海神針般的老國公……倒下。
他在心裏默默歎了口氣,低聲自語:“老頭兒,你可得多撐些年頭啊……這邊關,這大雍的百姓,可真離不開你。”
寒風卷着他的低語,瞬間吹散在無邊的暗夜裏。
三地遙隔,一頓年夜飯,幾種滋味,卻是一樣的牽挂,一樣的祈願——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