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聽完,心中雖有淡淡失望,但也覺得在情理之中。
京城水深,一家如此規模的酒樓,背景定然盤根錯節,一個管事不知數年前的舊事,實屬正常。
他本也隻是随口一問,并未抱太大期望。
“無妨,是在下唐突了。多謝管事。”王明遠拱手謝過。
管事笑着應了,又客氣了兩句,便去忙别的了。
然而他卻不知,方才樓下的這番争執與對話,雖聲音不大,卻一字不落地被樓上雅間一位憑欄而立、看似欣賞街景的随從聽在了耳中。
那随從轉身進了雅間,低聲向那位胖乎乎的“殿下”禀報了幾句。
“殿下”正夾着一片油光锃亮的鴨皮,蘸了白糖往嘴裏送,聞言動作一頓,圓潤的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低聲咕哝了一句:
“的确是秦陝來的?也姓王?
還懂《馔史》、《山家清供》、《飲膳正要》?
有點意思……果木烤鴨?這說法倒是新鮮,再去多查查其他的信息。”
他揮了揮手,随從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樓下,王明遠和狗娃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吃完這頓頗費周折的飯,結賬時管事還堅持免了零頭,讓王明遠感歎不愧爲京城第一酒樓,這管事的确很會做人。
從望月樓出來,已是午後。
王明遠和狗娃沒再多耽擱,又按着狗娃打聽的消息,去了幾家有名的鋪子,将預備拜會師長故舊所需的禮品一一置辦齊全,林林總總又添了幾個禮盒,直把雇來的小車塞得滿滿當當。
回到悅來客棧,狗娃一邊收拾明日要帶的東西,嘴裏還不住回味着望月樓那烤鴨的滋味,咂咂着嘴道:
“三叔,京城這吃食是真不賴!等安頓下來,我得好好琢磨琢磨那烤鴨的做法,要是能學個七八分,回去做給爺奶和虎妞小姑,還有陳香哥他們嘗嘗,保準讓他們把舌頭都吞下去!”
王明遠笑着點點頭,他取出師父崔巡撫前些日子的來信,又仔細看了一遍信中提到的宅邸方位。
師父在信中說已回京述職,參加朝觐大計,讓他們抵京後務必直接到家中住下。
字裏行間透着關切,但也讓王明遠更覺需謹慎守禮,不能因師父愛護便失了分寸。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兩人便起身了。
洗漱完畢,王明遠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青緞襕衫,顯得格外清俊挺拔。
狗娃也換了身體面的深藍色棉布直裰,雖然穿在他那高大壯實的身闆上顯得有些緊繃,但也精神利落。
客棧門口早已雇好了一輛青篷馬車。
将大包小包的禮物搬上車,馬車便駛離客棧,向内城城東的方向行去。
越往内城走,街道越發寬敞整潔,行人也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裝飾華貴的馬車和轎子。
道旁的宅院也一改外城的喧鬧擁擠,多是高牆深宅,朱門緊閉,門楣上懸挂的匾額昭示着主人的身份,透着一股不言自威的肅靜氣氛。
隻有偶爾開啓的門縫間,能窺見内裏精巧的亭台樓閣一角。
趕車的車夫是個健談的京城本地人,見王明遠氣度不凡,狗娃又一臉好奇地東張西望,便主動搭話,帶着幾分炫耀指點起來:
“客官您瞧,左邊那家,是戶部陳侍郎的府邸……再往前,那個門口有倆大石獅子的,是都察院李副都禦使家……嘿,這一片住的,可都是咱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