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時剛過,天色墨黑,王明遠便已起身。洗漱更衣,穿上那身嶄新的青色翰林官袍,戴好烏紗,仔細檢查過儀容,确認并無失儀之處,便登上馬車,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抵達皇極殿外廣場時,天色依舊昏暗,隻有宮燈散發着昏黃的光。廣場上已有不少官員按品級序列肅立等候,鴉雀無聲,氣氛莊重肅穆。
王明遠一眼便看到了同樣身着官袍的陳香和常善德。陳香依舊神色平靜,仿佛隻是來參加一次尋常的點卯。而常善德則有些憔悴,不但眼下的烏青濃重,站在那裏,身體微微緊繃,看來昨日的安慰并沒有起效。
王明遠走過去,與二人站在一起,低聲交換了一個眼神。常善德看到王明遠,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緊張地咽了口唾沫。王明遠對他微微颔首,示意他放松。
時辰一到,鍾鼓齊鳴,百官依序入殿,山呼萬歲。
王明遠三人品階不夠,隻能在殿外丹陛之下指定的區域垂手侍立,等待傳召。
朝會進行了一段時間,殿内隐約傳來大臣們奏事、議論的聲音,但聽不真切。
終于,在将近巳時末刻,一名内侍太監小步快走而出,尖細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宣!翰林院修撰王明遠、常善德、編修陳子先,同水利模型入殿觐見!”
來了!王明遠精神一振,與陳香對視一眼,又看了一眼依舊還有些緊張的常善德,低聲道:“常兄,穩住,照昨日商議的說便是。”
說完,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跟着幾名小心翼翼擡着模型的内監,低頭躬身,步入了那象征着帝國權力核心的皇極殿。
一踏入殿内,一股無形的、混合着檀香、墨香與權力威壓的氣息撲面而來。
殿宇深邃高闊,金碧輝煌,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一道道或好奇、或審視、或淡漠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們三人身上。
王明遠能清晰地感覺到身旁常善德的呼吸驟然急促,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他自己也是心頭一緊,但努力維持着表面的鎮定,眼觀鼻,鼻觀心,按照引禮官的指引,與陳香、常善德一同下跪行禮。
那具精心制作的水利模型,已被安置在殿中顯眼位置。
接下來,便由一名工部郎中上前,向皇帝和滿朝文武簡要闡述了“束水攻沙”法的原理,并進行了關鍵的演示。當水流在“束水”前後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沖刷效果時,殿内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嗡嗡議論聲。
顯然,這新奇的法子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但不出所料,很快便有一名身着绯袍的戶部官員便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那官員指着模型,語氣激昂,“工部此議,看似巧妙,實則嘩衆取寵,罔顧現實!模型小巧,自然可控,然則黃河萬裏,水性無常,豈是這區區玩物所能模拟?強行束水,若遇特大汛期,水勢滔天,這人工堤防能否抵擋?
一旦潰決,千裏澤國,黎民塗炭,這責任誰來承擔?!再者,興建此等工程,所需錢糧巨萬,如今國庫空虛,邊饷、海防、漕運、百官俸祿尚且捉襟見肘,哪有餘力再興此大役?豈非好大喜功,勞民傷财!”
他話音未落,一名工部官員便立刻出列反駁,聲音洪亮:“荒謬!模型雖小,其理相通!正因黃河水患酷烈,才更需新法根治!年年征發民夫疏浚,勞民傷财,效果幾何?不過是揚湯止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