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無人說話,馬蹄踐踏在開始泥濘的土路上,發出噗噗的悶響,每個人的心頭都像壓着巨石。
王明遠緊抿着嘴唇,陳香面色冷凝,羅乾的眼神則銳利地掃視着沿途的河岸情況。雨點漸漸密集起來,打在幾人官袍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天空也愈發陰沉,未到傍晚,卻已晦暗如墨。閃電如銀蛇般撕裂天幕,緊随其後的炸雷震得人耳膜發嗡。風雨驟然變大,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很快就連成了片,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等他們趕到那處護城堤壩時,渾身早已濕透,而壩上,已然有了一群人。
隻見正定縣縣令正撐着一把油紙傘,帶着十幾名衙役和少量民壯,站在壩頂,似乎正在巡查。
看到羅乾這一行兵馬冒雨而來,那縣令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慌亂,但立刻堆起了熱情而略帶惶恐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哎呀!不知大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這……這如此大雨,諸位大人怎生到此險地?快,快請到那邊棚子裏暫避……”縣令姓周,約莫四十多歲,面皮白淨,此刻笑容卻有些勉強。
羅乾勒住馬,雨水順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抹了把臉,目光如刀,盯着縣令,語氣冷硬,直接打斷了對方的客套:“本官工部都水清吏司羅乾,奉部堂大人之命,複核滹沱河試點工程及周邊水利設施!眼下汛期将至,特來勘查此段堤壩穩固與否,以防萬一!”
他留了個心眼,沒說懷疑壩體材料有問題,隻說是例行防汛勘查。畢竟,現在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指證縣令,貿然發難隻會打草驚蛇。
那縣令聞言,眼底的緊張似乎消散了一些,但笑容依舊不太自然,連連躬身:“原來如此,羅大人心系黎民,辛苦辛苦!此壩乃三年前下官督造加固,當時亦是嚴格按照布政使司下發的規程,不敢有絲毫馬虎。近年來每逢汛期,都加意防護,想必……想必是無恙的。” 他嘴上說着無恙,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洶湧的河水。
王明冷眼旁觀,将這縣令的神色盡收眼底,這縣令心裏必然有鬼!
這堤壩是他任上的政績,若真出了事,他首當其沖。他此刻冒雨在此,恐怕不是例行巡查,而是自己也心裏打鼓,前來查看!
羅乾不再理會縣令,直接對身後的趙百戶下令:“趙百戶,立刻派熟悉水性的兵丁,下到水邊,重點查驗壩體迎水面的根基、還有壩體與岸坡結合部!仔細看,有無滲漏、沖刷痕迹!”
“是!”趙百戶抱拳領命,立刻點了幾名麾下水性好的兵士。
縣令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看到羅乾那不容置疑的臉色和身後那群精銳兵丁,又把話咽了回去,臉色微微發白,隻能示意自己的衙役退開。
幾名兵士脫下号衣,冒着大雨和湍急的河水,小心翼翼地滑下堤岸,潛入渾濁的水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望着河面。
時間一點點過去,雨越下越大,河水肉眼可見地洶湧起來,拍打着堤岸,發出沉悶的咆哮。
突然,一名兵士猛地從水裏冒出頭,臉色煞白,也顧上禮儀,朝着壩上聲嘶力竭地大喊:“大人!不好了!壩基水下部分已被沖刷出一個大口子!泥沙流失嚴重,裏面……裏面的夯土松散得像豆腐渣!水位再漲,怕……怕是要撐不住了!!”
“什麽?!”王明遠和陳香幾乎同時失聲驚呼!
盡管已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确鑿的噩耗,依然如同五雷轟頂!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
那縣令一聽,雙腿一軟,當場就出溜到了泥水裏,全靠旁邊衙役架着才沒徹底癱倒。
他臉上徹底沒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語無倫次地喃喃:“不……不能啊……驗收的時候明明……明明好好的……我明年……我明年就要調任了啊……” 後面的幾句話變成了含混的嗚咽,細若蚊呐,淹沒在風雨裏,隻剩絕望。
“混賬東西!”羅乾勃然大怒,猛地瞪向縣令,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他立刻轉向趙百戶,聲音壓過風雨,吼道:“趙百戶!帶你的人,立刻協助河工,所有能用的物料,全部給我填下去!周縣令!你還愣着幹什麽!縣裏預備的防洪物料呢?!民夫呢?!快組織人手搶險!朝廷邸報早已預警今年汛情,你别告訴本官你毫無準備!!”
那周縣令此刻早已吓得魂飛魄散,聽到羅乾的怒吼,他才如夢初醒,帶着哭腔語無倫次地喊:“快!快按羅大人說的做!快去搬沙石!叫……叫人來!快啊!”
一時間,壩上亂成一團。
陳香則已迅速蹲下身,不顧泥濘,撿起一根樹枝,飛快地在泥地上劃拉着,計算着水位上漲速度和缺口擴大的可能,急聲道:“明遠兄,水量太大,單靠沙袋恐難持久,需在缺口上遊設法分流減緩水勢!哪怕隻是稍微引導!”
王明遠聞言,立刻對着前面的羅乾喊道:“羅大人!快去安排人,看能否在上遊淺灘處臨時開挖洩流槽!要快!”
現場瞬間又亂成一團,但在那百戶的呼喝和王明遠等人的指令下,開始形成一種混亂中的秩序。
兵丁和衙役們冒着傾盆大雨,瘋狂地搬運沙袋、石塊,沖向堤岸缺口處。民壯們也反應過來,加入了傳遞的隊伍。
雨水如瀑布般澆下,能見度極低。河水洶湧,不斷沖刷着堤岸,仿佛一張貪婪的巨口,随時可能将整個堤壩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