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睡了,躺得骨頭都酥了。”趙氏搖搖頭,目光落在王明遠眼下的淡青陰影上,心疼地歎了口氣,“三郎守了娘一夜吧?瞧這憔悴的……娘沒事了,真的,看見三郎,啥病都好了七八分。”
王明遠倒了溫水,小心扶着母親,一點點喂她喝下。看着娘吞咽時微微蹙起的眉頭,他心裏又是一酸。他穩了穩心神,說道:“娘,您就安心養着,我這幾日已經告了假,哪兒都不去,就在家好好陪您和爹說說話。”
昨日晚間,王明遠便讓石柱替他給陳香帶了消息,幫自己告假幾日在家陪母親養病。
趙氏一聽,臉上立刻顯出擔憂:“啊?告假了?這……這不會耽誤你的正經差事吧?你剛當上官,可不能因爲娘誤了公事,讓人說閑話……”
王明遠低下頭,替母親掖了掖被角,語氣輕松卻堅定:“無妨的,娘。翰林院那邊近日公務不算緊急,陳兄和常兄他們會幫襯着。兒子告幾天假陪伴病中的母親,于情于理都說得過去,上官也能體諒。您就放心吧,什麽都沒有您的身子要緊。”
趙氏看着兒子沉穩的模樣,知道他現在是有主見的大人了,心裏既欣慰又有點說不出的酸澀,終是點了點頭:“哎,好,娘聽我三郎的。”
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簾子被掀開一條縫,狗娃那顆黑紅的腦袋探了進來,小聲問:“三叔,奶醒了嗎?” 緊接着,大嫂劉氏也端着個熱氣騰騰的碗跟在後面。
“醒了,剛喝了點水。”王明遠應道。
兩人進來,見趙氏氣色果然比昨日好了不少,都能靠着說話了,都大大松了口氣。
劉氏臉上堆起笑,把手裏的碗遞過來:“娘,您餓了吧?狗娃一早起來熬了雞湯,我用這雞湯給您下了碗龍須面,爛糊着呢,好克化,您趁熱吃點兒,身上就有力氣了。”
碗裏是清亮的雞湯,細細的龍須面煮得軟爛,上面還漂着幾點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
王明遠接過碗:“大嫂,我來喂娘吧。”
趙氏有些不好意思,掙紮着想自己來:“哎呀,不用,娘自己能行……”
“娘,您就讓我來吧。”王明遠不由分說,用勺子輕輕攪動着面條,舀起一小勺,仔細吹涼了,才送到母親嘴邊。
這熟悉的味道鑽進鼻子,王明遠心頭猛地一熱。是了,就是這味道。記憶中,家裏不管誰病了,頭疼腦熱,或是累着了,娘總會想辦法熬上一碗濃濃的酸湯,下上一把龍須面,煮的軟爛,說是吃了暖暖肚子,出一身汗就好一半了。
這面,他吃過,二哥小時候調皮摔斷胳膊時吃過,大哥農忙累倒時吃過,虎妞、狗娃更是沒少吃,就連爹有年冬天染了風寒,也吃過娘親手做的這碗面。
可……王明遠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記憶,卻驚愕地發現,這碗代表着撫慰和關愛的龍須湯面,他似乎從未見娘自己吃過一口。
記憶裏的娘,永遠是那個竈台邊忙碌的身影,是那個把面端到他們床前,用手試試他們額頭溫度,嘴裏念叨着“快趁熱吃了發發汗”的、仿佛永遠不會倒下的存在。直到這次病倒,他才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娘也會老,也會病,也需要人照顧。
他努力壓下鼻腔的酸澀,小心地将面條喂到母親嘴裏。趙氏慢慢吃着,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一邊吃,一邊看着近在咫尺的兒子,眼神柔軟得像要滴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