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第一次随衙署的官員去視察時,也被那場面震撼了。
但見京西一帶,原本零星分布的窯口如今連成一片,高大的煙囪林立,整日裏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窯場内,工匠們揮汗如雨,取土、碎石、煅燒、磨粉、裝袋……一道道工序緊張有序。牛車、馬車絡繹不絕,将一袋袋灰撲撲的水粉運往各地。
“這……這簡直是傾舉國之力啊。”同行的老主事撚着胡須感歎,“老夫爲官數十載,除了當年先帝爺修繕黃河大堤,還沒見過哪項工役有這般大的手筆。”
當然此舉也引來了不少非議。
有禦史言官上書,稱如此大規模燒制水泥,“煙焰張天,有傷天地祥和之氣”,“灰粉彌漫,緻使周邊田地五谷不登”。
但這些聲音很快就被壓了下去,眼下北直隸的教訓猶在眼前,鞏固水利才是當務之急,相較于可能存在的“傷和氣”、“害禾苗”,實實在在的防洪防災、利國利民才是硬道理。
陛下對此的态度也十分明确,所有關于水泥生産的彈劾,一律留中不發,甚至申饬了幾個言辭過于激烈的言官。
王明遠看着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思緒萬千。之前最早的提議中,水泥的功效就不止于水利,堅固的城牆、平坦的官道、甚至耐久的房舍……水泥的用武之地太大了。
光是初步設想中,要将大雍幾條主要水患河流的險工段用水泥加固,所需的水泥量就是一個天文數字,眼下京郊這些窯口開足馬力,恐怕也得幹上一年半載。若再推廣到全國,這更是一個龐大的耗費和工程。
不過這也是一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浩大工程!
此外,他還不由得想的更深了一層。當今陛下年事已高,近年來龍體時常欠安,朝中關于儲位之争暗流湧動。偏偏在這時候,陛下以如此魄力推行水泥,難道僅僅是爲了防洪治水?恐怕未必。
若能借此利器,大幅提升國力,加固邊防,使得民生安穩,這無疑是彪炳史冊的巨大功績,足以讓一位帝王在青史上留下“中興”、“盛世”的美名。或許,陛下也是想借此契機,爲自己的統治生涯畫上一個濃墨重彩的句号,甚至……借此平衡朝局,穩固江山?想到這裏,王明遠暗暗提醒自己,身處這漩渦之中,更要步步爲營。
日子就在這種忙碌與思索中飛快流逝。轉眼間,調到物料清吏司已有一月。
王明遠幾乎是連軸轉,既要處理新衙署的日常事務,參與規範制定,不時還要去窯口查看生産情況。同時,翰林院侍讀的本職也不敢懈怠。給幾位皇子授課是陛下親口安排的差事,絕不能馬虎。
值得一提的是,他與六皇子之間的關系變得頗爲微妙。在文華殿,他們是師徒,王明遠講授算學,六皇子認真聽講;在物料清吏司,他們是上下級,王明遠彙報工作,六皇子聽取建議,做出決策。在這種奇特的“亦師亦友”又兼上下級的關系中,兩人倒是熟稔了不少。
但王明遠始終保持着警惕。這位殿下年紀雖輕,但心思深沉,待人接物總是未語先笑,一團和氣,可那笑眯眯的眼睛背後藏着什麽,誰也看不透。
并且他時常還會有意無意地示好,或是關心王明遠的起居,或是贊賞他的才幹,但王明遠回應得總是恭敬而克制,既不疏遠,也不過分親近。天家子弟的心思,尤其是這位看似溫和的六皇子,他自認還摸不透,保持距離方爲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