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樂門。
就在林楓還在沉思的時候,白牡丹也看見了他。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
竟主動挽着周柏良,扭着腰,走了過來。
“林先生,真是巧啊。”
她的聲音提高了不少,好像有了某種底氣,輕蔑的在林楓和旁邊的白俄舞女身上來回掃視。
周柏良的視線與林楓在空中碰撞。
那張微笑的臉上,藏着一絲無法掩飾的怨恨。
他永遠忘不了那天的宴會。
就因爲自己想和白牡丹共度春宵,派去一個手下去盯梢,竟然離奇地自殺!
爲此,他被上級罵得狗血淋頭,險些被一撸到底,直接滾回山城。
若非先前在船上立下大功,截獲了那本關鍵的密碼本。
再加上他那位在中統擔任少将的叔叔出面斡旋,強行壓下了此事。
他周柏良,早就離開了上海灘這花花世界。
而這一切,他都算在了林楓頭上。
爲了徹底俘獲美人的芳心,他在一次酒後半真半假地炫耀過。
他說自己的叔叔是黨國将軍,他來上海,是幫叔叔打理一門極大的“生意”。
白牡丹立刻就聽懂了。
将軍的侄子!
她仿佛已經看見自己戴着鴿子蛋大的鑽戒,出入于上海最高級的社交場合,風光無限。
再看眼前的林楓,靠着日本人吃飯的翻譯,一個比較厲害點的翻譯。
日本人要是被打跑了,他連給自己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還是柏良比較厲害,長相出衆,錢多大方。
白牡丹越想越覺得自己,選對了人!
周柏良與林楓點頭示意後,便被一個熟人叫走,獨留下白牡丹在此。
她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展示自己的新身份,白牡丹嬌滴滴的說道。
“柏良現在可今非昔比了,他在黨國裏,可是有通天的大靠山。”
林楓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心裏卻給周柏良打上了一個标簽。
豬腦子。
這種足以滅門的信息,竟敢透露給一個舞女?
愚蠢,但可以利用。
白牡丹似乎還嫌不夠刺激,又歪着頭,故作天真地補充道。
“最近柏良可忙了,經常和青幫的張嘯林先生見面呢,好像是在談什麽了不得的大買賣。”
林楓的心,突然咯噔一下。
張嘯林?
這位青幫大佬,最近和76号的李世群走得極近,前段時間打砸抗日報館的事件裏,就有他手下流氓的影子。
這幾股對他懷有敵意的勢力攪合在一起,絕不可能是在商量怎麽做善事。
這絕不是一個好兆頭。
他面上依舊平靜,隻對白牡丹敷衍地點了點頭。
一個計劃,已在他心中成型。
必須立刻查清,這兩個人究竟在密謀什麽!
他借口去洗手間,迅速給小林會館撥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大島睡意朦胧的聲音。
“小林閣下?”
林楓直截了當,沒有一絲遮掩。
“立刻來百樂門。”
大島一聽“百樂門”三個字,睡意全無,精神瞬間亢奮起來。
還以爲林楓良心發現,要帶自己來這種銷金窟見見世面。
結果人剛到,就被林楓一把拉到角落。
指着舞池邊上正與人談笑風生的周柏良和白牡丹,下達了命令。
“跟住他們。”
“一舉一動,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一個字都不能漏,全部給我記下來。”
大島臉上的興奮笑容瞬間垮掉,變成了苦瓜臉。
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縮進陰影裏,開始了他苦悶的監視任務。
周柏良的死而複生,讓林楓原定約白牡丹去大劇院的計劃,徹底作廢。
他回到卡座,詹姆斯少校摟着自己的舞伴,正一臉同情地看着他。
“嘿,林,别爲那種女人難過。”
詹姆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林楓之前勸他的話反過來安慰他。
“我們現在是難兄難弟了。”
他不由分說,打了個響指,又叫來一位身段更爲妖娆的舞女,不由分說地推到林楓身邊。
“今晚我請客,開心點!”
林楓沒有拒絕。
他正好需要一個女人。
一個能陪他明天光明正大出現在上海大戲院,充當完美掩護的女人。
維持自己浪蕩好色的“花花公子”人設,是當下最好的僞裝。
這一夜,百樂門依舊歌舞升平。
.......
次日下午,上海大戲院。
林楓帶着昨晚那位風情萬種的舞女,準時出現在座位上。
戲台上正上演着滑稽喜劇,逗得滿場觀衆捧腹大笑。
中途,林楓借口去洗手間,在昏暗的走廊裏七拐八繞,最後閃身進入一個堆滿雜物的儲藏間。
一個穿着清潔工制服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那裏,背對着門,正在擦拭一柄拖把。
是老王。
“鐵公雞。”
老王沒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
“總部給你配備了一個行動小組。”
“我是你的聯絡員,代号‘老王’。另有一名電報員,‘張三’。”
“小組直屬上海站站長王天單線領導,由你擔任組長。”
林楓點點頭,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們和上海站的其他人,有過接觸嗎?”
老王搖頭。
“沒有。我和張三,都是毛副局長從山城親自挑選。”
“臨行前,副座有令,一切行動,聽你指揮。”
“還有一條,最高指令: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你的安全。”
林楓心裏那塊懸着的石頭,穩穩落地。
“很好。”
他下達了第一條命令。
“記住,沒有我的命令,絕對不要和上海站的任何人産生任何形式的接觸。”
老王立刻應道。
“明白!”
在這龍潭虎穴,多一分謹慎,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我會在你公寓附近,盤下一家舊貨店,作爲日常聯絡點。”
老王補充道。
“另外,一件事需要彙報。”
“山城人事有變,鄭愛民副局長,近期對你在上海的‘行事風格’,頗有微詞。”
“後續經費審批,可能會被刁難。”
鄭愛民?
自己都不認識他。
林楓快速消化着信息,瞬間做出決斷。
“知道了。鄭副局長那邊,先靜觀其變。”
“你給上海站遞三條消息。”
“一,日本高層與英國特使已有秘密接觸,達成意向不明。”
“二,76号的暗殺名單已經啓動,目标是各大報館。”
“三,山城内部有日諜,日方已經知曉我們獲取了長沙會戰的作戰計劃。”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讓他們……好自爲之。”
“情報送到即可,絕不允許對方反向追查來源。”
“明白!”
情報傳遞完畢,林楓不再停留,走出儲藏室。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重新挂起笑容,自然地坐回舞女身邊,仿佛隻是去趟廁所。
舞台上,喜劇正到高潮,觀衆笑聲雷動。
半個小時後,劇場入口處,傳來幾聲短促的低喝,絕不是檢票員的語氣。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摟着舞女,手指随着音樂節奏,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突然!
“哐當!”
一聲巨響,劇場所有的出入口大門,被人從外面用暴力猛地撞開!
幾十道手電筒的強光柱,在觀衆席上瘋狂掃射,将一張張驚恐的臉照得慘白!
“都不許動!”
“特高課辦案!”
“全部坐在原位!”
呵斥聲伴随着沉重的皮靴聲,從各個入口湧入。
大批穿着土黃色軍裝的日本憲兵,還有特高課、76号特務。
瞬間封鎖了所有通道,将整個劇場圍得水洩不通!
歡樂的氣氛瞬間凍結。
人群中剛爆發出第一聲尖叫,就被特務們拉動槍栓的聲斥硬生生壓了回去。
林楓摟着瑟瑟發抖的舞女,心卻跳個不停。
特高課爲何突然包圍大劇院?
是沖着他來的?
還是沖着剛剛接頭的老王?
或者……是軍統上海站的某個行動,恰好也在這裏?
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看到了站在入口處,那個熟悉的身影。
吉本!
特高課的課長,正冷冷地環視全場,像是在搜尋獵物。
最終,吉本的目光,落在了林楓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