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眯了一下眼睛,看着這群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爲首的是一個穿着黑色便衣的年輕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徑直看向林楓。
“這裏是法租界。”
他的語氣沒有帶感情,但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僵硬。
“你們日本人沒有權利在這裏抓人。”
法租界的巡捕。
林楓看着他們,嘴角忽然浮現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容。
1939年的上海,法租界是一座孤島。
理論上,這裏是法國人的地盤,日本人的軍刀再鋒利,也伸不進來。
但名義,終究隻是名義。
威逼,利誘,甚至直接動手,日本人有無數種辦法,在這片法外之地帶走他們想帶走的任何人。
林楓像是沒聽到警告,甚至沒看那個帶頭的巡捕一眼,腳步未停,繼續走向面如死灰的田中。
田中的心髒狂跳,心裏在瘋狂咒罵。
警察都來了!
這個瘋子竟然還想動手?
他難道真的想在法租界,在衆目睽睽之下,和法國人開戰嗎?
帶頭的那個巡捕,名叫鐵甯,他看着林楓完全無視自己的警告,面色一沉。
“這位先生,我再說一遍,請你遵守法租界的法律!”
“否則,我們隻能開槍了!”
他身後的巡捕們齊刷刷地舉起了手中的短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林楓和他的士兵。
空氣中的火藥味瞬間濃烈到了極點。
林楓終于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饒有興緻地打量着鐵甯,那張年輕卻故作堅毅的臉。
“法律?”
林楓輕聲反問,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充滿了諷刺。
鐵甯的心髒猛地一抽,卻還是強迫自己挺直了腰杆,迎着林楓的視線。
“法律,在人心。”
“還請閣下,不要讓我們難做。”
林楓笑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得的田中,又把視線轉回鐵甯身上。
“我問你。”
“一個日本人,在這裏,打了一個美國人。”
“你們法租界,管,還是不管?”
鐵甯的臉上閃過一絲爲難。
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一邊是日益嚣張的日本人,一邊是不能得罪的美國人。
他深吸一口氣,還是給出了唯一的答案。
“能管。”
林楓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讓田中看得毛骨悚然。
“那我就給你們法租界一個面子。”
“人,交給你們了。”
鐵甯一揮手,幾個巡捕立刻上前,從林楓的士兵手中,幾乎是“解救”了田中。
田中雙腿一軟,幾乎是癱倒在巡捕的臂彎裏,整個人被架着拖走。
得救了。
落在巡捕手裏,總比落在這個瘋子手裏要好上一萬倍。
林楓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還癱在地上的周柏良身上。
他使了一個眼色。
兩個小林會館的士兵立刻上前,一把将周柏良從地上粗暴地架了起來。
周柏良顧不上右臂傳來的劇痛,他看着被巡捕帶走的田中,發出了絕望的呼救。
“田中太君!救救我!田中太君!”
被架着走的田中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隻是狼狽地别過頭。
他現在自身難保,哪裏還顧得上一條狗的死活。
林楓走到詹姆斯身邊。
“你帶着白小姐,跟他們去一趟巡捕房,把事情的經過說清楚。”
詹姆斯立即拍着胸脯,臉上的傷似乎都不疼了。
“沒問題,林!交給我了!”
林楓點點頭。
詹姆斯在上海混了這麽久,這點人脈還是有的。
他的視線最後在白牡丹那張混合着恐懼、迷茫與感激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說話,轉身帶着自己的人向外走去。
他不是怕了法租界的巡捕。
他隻是忽然發現,讓田中在法租界的監獄裏,因爲毆打美國軍官而吃盡苦頭,遠比自己親手打斷他的腿,要有趣得多。
殺人,更要誅心。
他要讓田中明白,自己引以爲傲的身份,在真正的規則面前,一文不值。
至于打破租界規矩這種事,他才不屑于做第一個。
因爲他知道,很快,就會有無數愚蠢的日本人,争先恐後地替他去做。
……
第二天,晨光熹微。
小林公館的院子裏,大島、宮本、劉長順和影佐蘭子肅然而立。
他們的腳下,跪着右臂吊着繃帶,面如死灰的周柏良。
大島對着林楓,一個标準的九十度鞠躬。
“小林閣下,您放心,我一定将這件事辦的漂漂亮亮的。”
影佐蘭子走到林楓面前,眼神裏帶着一絲不舍與擔憂。
“路上小心,照顧自己。”
她知道等他們回來的時候,林楓已經在本土了。
林楓走到周柏良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周柏良,你猜,田中爲什麽不救你?”
周柏良身體一僵,不敢擡頭。
“因爲他自身難保?不。”
林楓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爲你手裏那批所謂的‘獻給帝國’的貨,其實是給影佐将軍的。”
“你覺得,他會爲了一個背叛舊主,還想把他當槍使的蠢貨,得罪我嗎?”
周柏良猛地擡起頭,眼中充滿了絕望。
影佐閣下!
林楓站起身,撣了撣衣角,仿佛碰了什麽髒東西。
他對着大島揮了揮手。
“我交代你的事,别忘了。”
是!”
大島心領神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幾人再次鞠躬,然後像拖死狗一樣,将徹底崩潰的周柏良拖出了公館。
目送他們遠去,林楓轉身回到辦公室。
百樂門的一幕,讓他心中的某個計劃愈發清晰。
田中這種蠢貨層出不窮,單靠他一個人在上海殺,是殺不完的。
必須從根源上,給這台瘋狂的戰争機器,找一個足夠強大的對手,找一個能把它徹底拖垮的泥潭。
他從抽屜裏拿出稿紙,擰開筆帽。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關于長沙作戰之我見及帝國南進戰略刍議》。
他下筆如飛,腦海中浮現的,是那些被軍國主義思想武裝到牙齒的甲種師團士兵,他們像一部部精密的殺戮機器,在中國大地上橫行。
正面戰場上,五六個裝備落後的中國士兵,才能換掉一個這樣的日本兵。
差距太大了。
中國太窮了,也太苦了。
必須把這些最精銳的野獸,從中國的泥潭裏引出去,引到另一片更廣闊的叢林——太平洋。
讓它們去和另一頭工業巨獸,不死不休地撕咬。
隻有這樣,中國才能獲得那一個寶貴的喘息之機。
當然,在報告裏,他寫的理由是:帝國需要東南亞的石油、橡膠,以戰養戰,才能徹底解決中國問題。
寫完,他仔細檢查了一遍,叫上石川。
林楓乘車來到了位于外灘的滿鐵上海調查事務所。
中西健見到林楓,熱情地将他迎了進去。
兩人寒暄了幾句。
林楓将手中的那份文件遞了過去。
中西健笑着接過,起初還以爲隻是普通的調查報告。
可當他的視線落在封面的标題上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擡起頭,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林楓。
“小林君,你是認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