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南雲的住處是一棟安靜的西式小樓。
門口站着兩個日軍警衛,神情肅穆。
田中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在牢房裏睡得滿是褶皺的西裝,走了過去。
警衛驗過他的身份,立正敬禮。
“你們在外面等着。”
田中對自己的手下吩咐了一句,獨自走上台階,敲響了房門。
“進來。”
裏面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
田中推門而入,房間裏浮動着若有似無的香氣,不是花香,更像某種名貴線香燃燒後留下的餘韻。
藤原南雲正坐在窗邊的沙發上。
他手裏捧着一本書,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光影。
她擡起頭,看到是田中,便合上了書。
“田中君,你怎麽來了。”
田中微微躬身,目光卻無法從她那張臉上移開。
近衛首相的密電,藤原家的安排,海軍那個出了名善妒的小子。
這些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心中泛起一陣莫名的可惜。
真是便宜了山本家的那個混蛋。
“南雲小姐,我剛剛接到近衛首相的密電。”
田中将事情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包括安排她明天一早乘軍機回國的事。
他預想過藤原南雲可能會有的驚慌、抗拒,甚至憤怒。
然而,什麽都沒有。
她隻是靜靜地聽着,仿佛在聽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情。
“好的,我知道了。”
她點點頭,平靜得有些反常。
田中凝視着她那雙明亮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僞裝的痕迹,卻什麽也沒發現。
他忍不住開口。
“藤原小姐,你真的要回到本土,和山本家的人相親?”
藤原南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着一種田中從未見過的笃定。
她現在有了倚仗。
林楓爲她設計的香港計劃,就是她最大的底牌。
如果計劃成功,她帶給家族的将是源源不斷的财富,是足以影響戰局的戰略物資。
這遠比她作爲一件聯姻工具的價值要大得多。
在藤原家那樣的門閥裏,女人想要話語權,要麽有權,要麽有錢。
她過去兩樣都沒有,空有一副好皮囊,隻能任人擺布。
可現在不一樣了。
隻要香港之行成功,她就能在家族中擁有自己的位置。
畢竟,藤原家的女兒,又不止她一個。
這些複雜的盤算,田中自然無從知曉。
在他看來,藤原南雲的平靜,不過是認命了而已。
一股莫名的熱流沖動着他的理智。
“藤原小姐,您要是不願意,我可以安排你在上海躲一下。”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藤原南雲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要是放在以前,在那個隻能被動接受家族安排的絕望時刻,田中這句話或許真的會讓她動心。
但現在,她有了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一個遠比成爲某個男人附庸更有吸引力的未來。
她輕輕搖了搖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恢複了拒人千裏之外的冰冷。
她當然清楚田中來上海的目的,無非是想借着藤原家的勢力往上爬。
今天他能說出這句話,已經讓她很吃驚了。
“田中君,你的這句話,到此爲止。”
“不要再說了。”
田中點了點頭,心中那點剛剛燃起的沖動迅速冷卻。
他不過是順勢打一張感情牌。
如果藤原南雲真的答應,那她就隻能依靠自己。
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再憑着自己父親在軍中的面子,藤原家或許也隻能捏着鼻子認了。
可惜。
他壓下心底的思緒,恢複了公事公辦的态度。
“那南雲小姐,飛機是明天上午。”
“從上海機場出發,先飛往松山機場,然後中轉九州的福岡機場,最後在東京立川機場降落。”
說到這裏,林楓那張總是帶着幾分戲谑的臉,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他想試探一下。
“我聽說,小林中尉也是乘坐那趟飛機回本土。”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看着藤原南雲的反應。
一抹微不可察的亮色,在藤原南雲的眼底一閃而過。
她整個人似乎都因爲這個名字而變得生動起來,連帶着周圍都明媚了幾分。
田中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一股酸澀的嫉妒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隻是放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蜷曲起來。
“是嗎?”
藤原南雲淡淡地點了點頭,但那份發自内心的驚喜,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
告别藤原南雲後,田中走出小樓,外面的陽光讓他覺得有些刺眼。
“派兩個人,在這裏盯緊了。”
他對着手下命令道。
“是!”
回想着藤原南雲聽到“小林楓一郎”這個名字時的反應,田中的拳頭在身側收緊,骨節發出輕微的聲響。
小林楓一郎。
你就等着接受山本家的怒火吧。
……
與此同時,正在被田中狠狠記恨的林楓,正置身于一場熱鬧的告别宴會中。
地點是城内一家高級日本料理亭,包廂裏清酒的暖香與食物的香氣混合在一起。
這是松本爲他舉辦的。
大阪軍團的井上,憲兵隊的崗村,都悉數到場。
“小林君,你這次回國,可是去深造,畢業後前途無量!”
松本端起酒杯,滿臉紅光。
他的話也不算誇張,沒有日本士官學校的履曆,林楓這輩子也就是個中尉。
現在有了這個機會,晉升大尉十拿九穩,未來更是少佐的有力競争者。
“等你在東京站穩了腳跟,可别忘了我們這些在上海的老朋友!”
崗村也跟着湊趣。
“就是,以後我們可都要仰仗小林閣下了!”
隻有井上,看着林楓,神色有些複雜。
在短短幾個月内,攪動了整個上海的風雲,現在要回到東京,真是有些可惜。
小林楓一郎可是一個做生意的好手,大本營這群白癡真是浪費人才。
林楓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各位言重了,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中尉,回國學習而已。”
“以後在上海,還要請各位多多關照我的生意。”
他特意提到了“生意”兩個字。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林楓雖然走了,可他手中那個叫詹姆斯的美國佬,依然是條穩定可靠的運輸渠道。
松本看了一眼空着的座位。
“說起來,詹姆斯先生怎麽還沒到?”
幾個人拉着林楓又喝了起來,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
就在這時,包廂的木門被嘩啦一聲拉開。
一個鼻青臉腫,西裝外套上還帶着腳印的人影踉跄着走了進來。
包廂裏的笑鬧聲戛然而止。
林楓端着酒杯的動作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來人,幾乎沒認出來。
那張原本還算普通的臉上,一隻眼睛腫得隻剩下一條縫,另一邊臉頰高高鼓起,帶着青紫色的瘀傷,嘴角還挂着一絲血迹。
正是詹姆斯。
林楓整個人都愣住了。
昨天在百樂門見到他的時候,雖然臉上也挂了彩,但絕沒有這麽嚴重。
這是怎麽回事?
還有二次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