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的大腦嗡的一聲,幾乎空白。
空氣中彌漫着舊木和軍服上樟腦混合的氣味。
這是權力本身的味道。
自己剛下飛機,就被直接帶到了陸軍省,日本陸軍的心髒。
還面見了親王?
這到底是什麽陣仗?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他迅速調整呼吸,強迫自己冷靜,而後立正,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主位上的載仁親王眼皮都未曾完全擡起,隻是微微點頭。
小林中将便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後的角落裏。
林楓邁步,皮靴敲擊地闆的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以爲自己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闆,被小林中将帶來見見世面。
然而,他剛站定。
一個挂着中将軍銜的将官猛地站了起來。
他手裏高舉着一本書,神情激動地對着滿座将官喊道。
“我反對和德國結盟!”
“這是希特的自傳!書中明明白白地寫着,日本人是一個低級的、劣等的民族!”
“對于一個從骨子裏就蔑視我們的國家,帝國爲什麽要和他們結盟!”
話音剛落,另一個中将也站起身,厲聲反駁。
“胡說!我怎麽沒有看到?”
先前那名中将把書重重砸在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你當然看不到!”
他的聲音裏帶着鄙夷。
“這一段,隻在德文原版的《奮鬥》第十一章才有!”
“你們這些蠢貨手裏的日文版,早就被德國人爲了拉攏我們,删得幹幹淨淨!”
反駁的中将頓時啞口無言。
會議室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主位上的載仁親王臉色陰沉,終于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好了。”
“是否與德國結盟,唯一的判斷标準是帝國的利益和戰場形勢。”
“陸軍内部,必須統一思想。”
原來如此。
林楓站在角落裏,瞬間明白了。
陸軍内部正在爲是否與德國結盟而争吵不休。
不結盟派,翻出了希特侮辱日本的“黑曆史”,試圖從根子上否定聯盟的合法性。
而結盟派則認爲,正是因爲這些人的軟弱和猶豫,才讓德國轉頭與蘇聯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導緻帝國錯失了一次夾擊蘇聯的絕佳機會。
日本陸軍一直以德國爲師,構建自己的現代化軍隊體系,對德國的推崇幾乎是刻在骨子裏的。
而海軍則以英美爲模闆。
同時,海軍也是強烈反對和德國結盟。
可惜,陸海軍這兩位高材生,幾乎把七成的精力都用在了内部鬥争上。
不過曆史上日本與德國結盟,是一場戰略自殺,導緻阿美莉卡對日本的全面石油、鋼鐵、金屬禁運!
日本人親手切斷自己的血管,簽署盟約後,所有的外交牌都将被打光。
與整個西方世界爲敵的代價,就注定了這是一筆注定血本無歸的買賣。
林楓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件事居然還跟自己有點關系。
畢竟德蘇結盟的絕密情報,正是通過他的手才傳回日本本土。
就在他思索之際,載仁親王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小林楓一郎。”
親王的聲音不大,卻讓會議室裏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到了這個角落裏的年輕中尉身上。
“你是上海歐美情報小組的負責人,德蘇結盟的消息也是你最先獲得的。”
“你對這件事情怎麽看?”
一瞬間,林楓成了風暴的中心。
小林中将也投來視線,眼神深處藏着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鼓勵。
好好表現!
在座的将官們對“小林楓一郎”這個名字并不陌生。
那份關于諾門罕的報告,曾在這裏掀起滔天巨浪,他以一種近乎妖孽的精準預言了關東軍那場恥辱性的慘敗。
隻是誰也沒想到親王竟然會在此刻,當衆聽取一個小小中尉的意見。
林楓向前一步,走出陰影。
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
他再次行禮,動作從容。
“殿下,諸位閣下。”
“卑職以爲,任何關于結盟的讨論,都應基于一個殘酷的現實‘中國事變’已陷入僵局。”
“山城政府之所以仍在負隅頑抗,正是因爲他們對西方的幹預仍抱有幻想。”
“因此,帝國的戰略核心,必須是徹底打破這種幻想,震懾歐美,一舉奪取戰争的絕對主導權!”
這句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會議室裏炸響。
會議室中數名将官的身體猛然繃直,後背下意識地挺立。
這個年輕人,一開口就戳中了所有高層心中最深、最痛的那根刺。
這番言論,完美契合了陸軍“下克上”、崇尚主動進攻的思維模式。
原本對他還抱有輕視的幾個将官,此刻也不由得坐直了身體。
小林中将緊繃的神經微微一松,心中暗自點頭。
好小子,直切要害!
親王的眼皮,終于微微擡起了一線。
“說下去。”
林楓繼續說道。
“毫無疑問,德國在歐洲的輝煌勝利,爲我們創造了千載難逢的戰略機遇。”
“希特元首的魄力,令人欽佩。”
緊接着,他話鋒一轉。
“然而,正因爲德國如此強大,我們與它的結盟才必須講究時機與方式。”
“一個過于弱勢的盟友,對德國而言隻是累贅。
“一個擁有獨立戰略、能與德國遙相呼應、甚至能爲其開辟第二戰場的強大盟友,才是德國真正需要的!”
這番話,讓會議室裏“結盟派”的将官們眼神發亮。
他沒有否定結盟,反而将結盟的格局,從“投靠”拔高到了“對等合作”,極大地滿足了這些帝國精英的自尊心。
林楓的聲音陡然拔高。
“卑職鬥膽,提出一個構想!”
“帝國現在利用德國牽制英法的天賜良機,以雷霆之勢南下,奪取整個東南亞的資源寶庫!”
有将官失聲喊了出來。
“南進?!”
整個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南進?那是海軍那幫馬鹿天天挂在嘴邊的東西!”
“我們陸軍的榮耀在大陸,在北方!宿敵是蘇聯!”
“這個年輕人太大膽了,竟然在陸軍省提海軍的方略!”
小林中将的後背滲出了一層細汗,手心也有些潮濕。
載仁親王擡了擡手,場中的議論聲這才壓了下去,但幾雙質疑、憤怒的目光,依舊死死盯着林楓。
林楓清了清嗓子,心中冷笑。
來,跟着我的思路走,看小爺今天怎麽把你們這群戰争瘋子,全都領到絕路上去!
他自顧自地闡述。
“理由如下!”
“第一,這是風險最低、收益最高的行動!英法主力已在歐洲泥足深陷,無暇東顧。”
“我們在東南亞,将如入無人之境。”
“隻要奪取那裏的石油、橡膠,帝國将獲得真正的戰争血液,徹底擺脫對美英的資源依賴!”
“第二,我們在亞洲動手,将徹底打亂英法的全球戰略,迫使它們分散力量。”
“當我們手握東南亞的資源時,我們與德國結盟的籌碼将無比厚重,德國會更需要我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林楓的聲音充滿了斬釘截鐵。
“這是解決‘中國事變’的唯一鑰匙!”
“一旦我們切斷滇緬公路等所有外部援助路線,并擁有取之不盡的戰争資源,山城政府的抵抗意志将自然崩潰。”
“諸位閣下,南進,不是爲了海軍,而是爲了我們陸軍,爲了最終解決中國問題!”
這番話,充滿了難以抗拒的誘惑。
他将這個瘋狂的擴張計劃,完美包裝成了解決眼前最大困境的唯一捷徑。
就在此時,一個一直堅持北進的中将猛地站起,指着林楓的鼻子大聲反駁。
“胡說!”
“北上西伯利亞,與德國東西夾擊蘇聯,才是我們陸軍建功立業的根本!”
“南進那是海軍的馬鹿們才想的事!”
他的話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沒錯!皇軍的鐵蹄應該踏平西伯利亞的凍土!”
“放棄北進,就是放棄了陸軍的使命!”
小林中将有些擔心的望着林楓,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住這麽大的壓力。
親王的嘴角也勾起一絲玩味,想知道他怎麽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