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全場五百多道視線,林楓上前一步。
那些目光裏,混雜着譏諷和好奇。
他沒有立刻說話。
而是用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視線,緩緩掃過整個方陣。
那是在諾門罕屍山血海裏浸泡過的戾氣,純粹而濃烈。
前排幾個笑得最猖狂的學員,笑容僵在臉上,身體竟下意識地後傾。
整個操場的溫度,好像都下降了幾度。
然後,林楓開口了。
“諸位說得不錯。”
第一句話,讓所有人當場愣住。
他承認了?
“我小林楓一郎,諾門罕的幸存者。”
“如今确實被分配到了辎重兵科。”
他沒有憤怒,沒有辯解,更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恥。
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仿佛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這份反常的平靜,讓先前那些壓抑的哄笑,顯得無比幼稚可笑。
衆人以爲他要開始訴苦時。
然而,他的話鋒陡然一轉,充滿了質問。
“但是!”
“你們以爲帝國在諾門罕在支那,在即将到來的更大規模的聖戰中,是靠什麽支撐下去的?”
“是靠你們引以爲傲的步兵刺刀嗎?”
“是靠你們自诩精準的炮兵火力嗎?”
連續兩個反問,像兩記重拳,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那些滿臉嘲弄的學員,此刻都不由自主地開始思索。
緊接着,林楓給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答案。
“不!”
一聲斷喝。
“決定一場戰役勝負的,是士兵胃裏的米飯!”
“是槍膛裏的子彈!”
“是炮管深處的炮彈!”
“是坦克油箱裏的燃油!”
“十萬大軍可以橫掃一切,但如果沒有糧食,三天就會崩潰!沒有彈藥,他們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的視線掠過每一張震驚的臉龐。
那些視線,不再是嘲諷。
而是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理論沖擊後的茫然。
“步兵的榮耀在陣地前,炮兵的榮耀在爆炸中。”
而辎重兵的榮耀,在于讓前線的同袍,永遠不缺彈藥,永遠不挨餓,永遠能朝着敵人,邁出下一步!”
“你們,未來的帝國精英,可以看不起辎重兵。
“但當你們在戰場上因爲缺糧少彈而陷入絕境時,希望你們還能記住今天臉上的表情。”
“而我,”
林楓的唇邊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将在這裏,學會如何用最精準的計算,最高效的方式,把死亡和絕望,源源不斷地送到敵人頭上!”
“同時,将勝利的基石,牢牢墊在帝國勇士的腳下!”
他最後環視全場,歸于最初的平靜。
“所以,收起你們無知的嘲笑。”
“在戰場上,你們或許能赢得一場戰鬥。”
“但我們将決定整場戰争的走向。”
“第五十二期的諸位,我們戰場上見。”
說完,林楓不再看任何人一眼,對着身旁同樣陷入呆滞的少佐教官微微颔首。
轉身,邁着沉穩而堅定的步伐,走向屬于辎重兵科的那一小撮隊列。
整個操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番前所未聞的“辎重兵宣言”徹底鎮住了。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那個他們鄙視的,視爲垃圾場的兵科,竟然被賦予了如此恐怖的戰略意義。
剛才笑得最歡的幾個學員,此刻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而那些同樣被分到辎重兵科,原本垂頭喪氣的學員,此刻則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闆。
他們看着林楓的背影。
那不是一個“落難鳳凰”。
那分明是降臨到他們這個垃圾堆裏的神!
遠處,建築的陰影下。
小林中将和松本健一郎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松本健一郎心中暗贊,這小子,不僅能屈能伸,更有攪動風雲的大才!
這種将劣勢轉化爲自身光環的本事,絕非池中之物。
小林中将則是純粹的滿意。
自己看中的麒麟兒,果然沒讓他失望。
西尾想用辎重兵科來羞辱他?
簡直可笑!
這反而給了他一個收攏人心的絕佳舞台!
旁邊的副校長今井清,看向林楓的背影時,已然充滿了濃厚的興趣。
這個小林楓一郎,讓他徹底眼前一亮。
松本和小林中将心滿意足,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操場上,少佐教官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
他看着林楓的背影,也被那番話深深地刺激了。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隊列前。
“我認爲小林中尉講得很好!”
“這樣吧,從今天起,本期辎重兵科的擔任官(班長),就由小林中尉擔任!”
此話一出,那幾十名辎重兵科的學員瞬間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好了,全體休息十分鍾,稍後進行戰術課!”
命令一下,那幾十名學員一下就将林楓圍了起來,徹底将他與其他人隔絕開來。
“中尉閣下!您說得太好了!真是給我們辎重兵科争了一口氣!”
“是啊!閣下!以後我們就跟着您混了!”
“請您務必指導我們!”
一時間,林楓成了辎重兵科毫無疑問的領袖。
他有些無語。
來士官學校可不是爲了收小弟的。
不過,既然有人願意追随,他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這些人,和其他學科那些大概率會死在沖鋒路上的炮灰不同。
他們未來将掌握日軍的後勤命脈,而且存活率極高。
在舊日本陸軍中,最強大的關系網,源于武士對主君的家臣傳統。
下屬将直接上級視爲終身效忠的主子,形成一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小集團。
主子負責爲下屬鋪路,下屬則爲主子賣命。
這些人,未來都是自己可以動用的棋子。
其他學科的學員遠遠圍着,看着被辎重兵科衆人簇擁的林楓,許多人心裏很不是滋味。
一個學員憤憤不平地說道。
“三友,這個小林楓一郎太猖狂了,第一天就出這麽大風頭!”
“就是!不就是在諾門罕打過仗嗎?還是個敗仗,怎麽就成英雄了?不會是吹出來的吧?”
旁邊一個學員小聲開口。
“好像……是真的。我在《朝日新聞》上讀過他的報道,”
“說他獨自用炸藥包炸毀了蘇軍坦克,毫發無損。”
“說實話,我當時受到他的鼓舞,才來士官學校的。”
聽到這話,周圍的人沉默了。
在極度崇尚武力的士官學校,強者爲尊是刻在骨子裏的習慣。
如果林楓被分到步兵科,憑這份戰績,他就是當之無愧的老大。
可偏偏,他被分到了地位最底下的辎重兵科。
一個英雄去喂馬、管倉庫,巨大的落差讓他們産生了鄙夷。
被稱作“三友”的學員,名叫三友俊夫。
他盯着遠處的林楓,恨恨地說道。
“那又如何?戰力超群,不代表戰術也行!”
一會是戰術演練課,我就讓他看看,什麽才是陸士精英真正的實力!”
十分鍾很快過去。
幾名學員擡着一個巨大的沙盤走到操場中央。
少佐教官站在沙盤旁,對着所有人說道。
“下面,挑選兩名學員,進行一場沙盤推演,檢驗這學期的戰術課學習情況。”
他掃視一眼下面的學員。
“三友俊夫,你上來!”
三友立刻出列,臉上帶着自信的笑容。
“嗨!”
衆多學員一看是他上台,頓時鴉雀無聲。
這可是五十二期公認的戰術天才,在之前的無數次推演中從未敗過。
和他演練,無疑是自取其辱。
教官又向台下看去。
“那麽,誰願意和三友君進行演練?”
底下衆人啞口無言,紛紛低下頭,不敢與教官對視。
正當教官準備随便點一個名字時,三友俊夫突然舉手。
“報告教官!”
“說。”
“我能自己選擇一個對手嗎?”
教官點了點頭。
三友俊夫的手臂擡起,劃過人群。
他的食指,指向辎重兵科的隊列。
最終,定格在林楓的臉上。
“我選擇,小林楓一郎中尉!”
話音落下,辎重兵科的學員們紛紛臉色大變。
而其他學科的學員,則是一片嘩然,随即臉上都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