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巨響,撕裂了上海沉寂的夜。
法租界,公共租界,虹口……
無數扇窗戶在劇烈的沖擊波中嗡嗡作響。
整個上海,都在這一瞬間,被驚醒了。
虹口區,憲兵司令部内,瞬間兵荒馬亂。
刺耳的警鈴大作,無數士兵從營房中沖出,奔向軍械庫,金屬的碰撞聲和軍官的嘶吼聲混雜在一起。
松本中尉站在大院中央,臉上一片鐵青,來回踱步。
炮聲!
在上海的核心地帶,竟然響起了炮聲!
他下意識地判斷出炮擊的大緻方向,心猛地一沉。
小林會館!
他沖進辦公室,抓起電話搖柄狂搖,但聽筒裏隻有一片死寂的忙音。
“八嘎!”
松本的心沉到了谷底。
電話線被切斷,這絕不是普通的江湖火拼,這是蓄謀已久的軍事行動!
“所有人,全副武裝!上車!”
他對着院子裏那些還在整隊的手下,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咆哮。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不緊不慢地從辦公室裏踱出,攔住了正要沖上卡車的松本。
是特高科的田中。
他臉上帶着一絲凝重。
“松本君,這麽晚了,這是要去哪裏?”
松本急得滿頭大汗,根本沒空跟他客套。
“小林會館可能遇襲了!襲擊者動用了重武器!我必須立刻帶人去支援!”
田中心頭湧上一陣狂喜。
張嘯林那個廢物,總算沒讓他失望,竟然真的搞出了這麽大的動靜。
竟然真的動用了重武器。
他臉上卻是一副震驚和擔憂的表情,加重了語氣。
“什麽?這可是大事!你必須立刻向納見将軍彙報!”
松本遲疑了一下。
“這個時間點,将軍閣下恐怕已經休息了……”
田中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姿态親切。
“沒事,松本君,你先讓大家準備好。”
“我去給将軍閣下打電話,這種事,必須由他親自下令。”
松本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連忙點頭緻謝。
田中轉身,慢悠悠地晃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院外的炮聲已經停歇。
死一般的寂靜,讓松本的心越來越沉。
這個田中在搞什麽?
打個電話需要這麽長時間?
他焦躁地在卡車邊來回踱步,額頭上的冷汗順着臉頰滑落。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準備不管不顧直接帶人出發時。
田中終于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
他臉上挂着一絲歉意的笑容。
“松本君,真是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納見将軍剛剛回話,他對這件事十分震驚,囑咐我們一定要保護好小林會館的安全!”
松本的心裏,有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
等你打完這個電話,小林會館裏不知道還有沒有活人!
但他不敢多說,隻能猛地一揮手。
“出發!都上車!”
十幾輛軍用卡車發出巨大的轟鳴聲,沖出了憲兵司令部。
田中也坐上自己的轎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他要去親眼檢查一下,青幫的“戰果”。
很快,憲兵隊的車隊便呼嘯着抵達了小林會館。
車燈照亮的前方,是一片地獄般的景象。
會館外的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躺着幾十具屍體。
到處都是大小不一的彈坑,空氣中彌漫着刺鼻的硝煙和血腥味。
會館那扇厚重的大門,已經被炸得粉碎。
門外,躺着幾具身穿帝國陸軍制服的屍體,是會館的警衛。
田中看到這一幕,臉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一絲欣喜。
死了,死得好!
他帶着人,迫不及待地走了進去,準備欣賞更多的“戰果”。。
然而,當他看清院内的景象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石川正帶着僅剩的六名憲兵,靜靜地站在院子中央。
每個人的身上都帶着傷,軍服被鮮血浸透。
松本看着那滿地的狼藉,和院牆上那個巨大的窟窿,一臉震驚。
而田中看着地上那一層層鋪滿的,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屍體,臉上的肌肉一陣抽搐。
全死了?
怎麽可能全死了!
石川冷冰冰地打量着每一個走進來的人,目光在田中臉上停留了片刻。
松本快步上前,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那些偷襲的人呢?”
石川緩緩開口,聲音裏沒有任何情緒。
“都死了。”
就在這時,76号的人也開着車,匆匆趕到了現場。
萬裏浪一下車,看到這滿地的屍體,吓得臉色煞白。
松本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怒吼道。
“爲什麽看到小林會館受到襲擊,不出來支援!”
萬裏浪苦着一張臉,幾乎要哭出來。
“太君,不是我們不支援啊!”
“最近軍統那個新來的陳工書,殺人殺瘋了!”
“我們的人手全都撒出去了,總部裏根本沒幾個人!”
萬裏浪說的倒是實情,最近他們确實被搞得焦頭爛額。
但他們也确實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敢直接襲擊島國人的地盤。
松本餘怒未消,追問道。
“你認爲是什麽人幹的?”
萬裏浪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鬼鬼祟祟地說道。
“我剛才隐約聽到……他們好像在高喊,自己是軍統的人。”
田中聽到了這句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必須把水攪渾!
必須把這件事定性爲“軍統的猖狂襲擊”!
隻有這樣,他才能把自己從這攤爛泥裏摘出去,才能對東京那邊有所交代。
他臉上瞬間切換成與松本同款的震驚與憤怒,上前一步,厲聲附和道。
“軍統?!果然是這群無法無天的狂徒!竟然敢在帝國核心區域動用如此重武器,簡直是喪心病狂!”
他轉頭對松本,語氣“沉痛”而“堅定”。
“松本君,此事性質極其惡劣!我們必須立刻徹查,向上峰詳細彙報!這不僅僅是襲擊一個會館,這是軍統對我帝國權威的公然挑釁!”
他表面上義憤填膺,心裏卻是一片冰涼。
這件事,徹底辦砸了。
他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在報告上做文章。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田中立刻親手起草發往東京的電文。
電文的核心思想就一條。
報喜不報憂,模糊焦點,誇大“戰果”。
他在電文中寫道:
“昨夜,軍統特務數十人,悍然襲擊虹口小林會館,動用爆炸物,氣焰嚣張。
我憲兵隊聞訊即動,英勇作戰,在石川小隊頑強抵抗的基礎上,及時趕到,與敵激戰,最終将來犯之敵全部殲滅!
成功保衛帝國财産與榮譽!
此戰,充分展現了駐滬憲兵之勇武,亦證明軍統已窮途末路,竟行此狗急跳牆之舉……”
第二天,東京。
林楓收到了松本從上海發來的加密電報。
電報上的内容很簡短,清晰地叙述了昨夜發生的一切。
并且把田中拖延時間的事情也說了一遍。
他将電報紙随手放在茶幾上。
石川芳子看着他平靜的側臉,心中卻是一陣陣發寒。
因爲她看到,林楓的眼睛裏,再沒有一絲溫度。
近衛文。
藤原家。
林楓的腦海中,瞬間就鎖定了幕後黑手。
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斷他的根,亂他的心?
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煙俊六大臣辦公室的專線。
“閣下,是我,小林楓一郎。”
“上海出了一點小事,我想,我需要一個去處,好好‘靜一靜’。”
“比如……兵器行政本部。”
兵器本部可是近衛首相的嫡系。
也是近衛文在軍部的主要勢力。
他嘴上說着“靜一靜”,聲音裏卻透着一股讓電話那頭的煙俊六都感到心悸的冰冷殺意。
看來,是有人等不及了。
他緩緩放下電話。
那就陪你們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