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駛離上海繁華的街區,朝着市郊工業區開去。
窗外景色逐漸變得單調,灰色的廠房和低矮的棚戶區交錯出現。
山本戒坐在車内,軍裝筆挺,面色卻有些陰沉。
來上海已經三天,歡迎宴會參加了不止一場。
這幾天,他仿佛找回了在東京失去的一切。
海軍同僚們衆星捧月般的吹捧,商人們卑躬屈膝的讨好。
讓他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權力快感中。
就在昨天,一個侍者不小心将酒水灑在了他的軍褲上。
沒等他發作,旁邊的海軍軍官已經叫來衛兵,将那名吓得面無人色的侍者拖了出去。
少佐閣下,這種賤民,要不要直接拖到後巷一槍斃了?”
那名軍官讨好地問。
一槍斃了?
可以随意定奪一個陌生人生命的快感,讓他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他忽然想到,那個該死的小林楓一郎,在上海過的,恐怕就是這種人上人的日子!
一股無名之火,夾雜着嫉妒,在他心中猛地竄起。
三天了。
德國人的飛機零件已經裝好船,貓目錠工廠的視察,不能再拖了。
工廠外圍,鐵絲網層層疊疊,沙袋工事構築起交叉火力點。
幾挺機槍在陽光下,閃爍着冰冷而沉默的黑光。
白鳥駕駛的汽車剛一靠近,門口的衛兵便立刻打開大門,迅速搬開了路中央的拒馬。
院子裏,林楓一身筆挺的陸軍大尉軍裝,站在中央。
他的身後,石川、大島等五六人同樣身着嶄新的軍裝,筆直的站成一排。
肩上那代表着陸軍少尉的軍銜,卻讓白鳥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一群少尉?
老天!
小林大尉這是把軍曹當軍官提拔了嗎?
大本營已經正式通過了林楓的提拔申請。
陸軍大臣煙俊六以“戰時特殊狀态”、“聯隊重建急務”、“代理主官行權”等一系列理由,将這件事辦得滴水不漏。
整個東京軍界都知道,這是陸軍對林楓在阿美莉卡遇刺的補償。
更是對海軍的一次公開打臉。
你海軍看不順眼的人,我陸軍偏要重用!
山本戒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海軍軍服,邁着沉穩的步伐走下車,試圖營造出一種上級視察的威嚴。
林楓看到他,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山本少佐!好久不見,上次東京一别,真是讓人分外想念啊!”
聽到這話,山本戒臉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東京……那一記響亮的耳光,好像又在臉上隐隐作痛。
這個厚顔無恥的陸軍馬鹿!
竟然能若無其事地擺出這副老友重逢的嘴臉!
站在山本戒身後的白鳥,看着這一幕,雙眼卻在放光。
小林大尉果然沒有騙我!
他和山本少佐的關系,真的不一般!
沒等山本戒想好怎麽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态回應,另一側的車門開了。
藤原一身素雅的洋裙,走了下來。
看到她,林楓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也跟着一緊。
藤原捕捉到了他表情的細微變化。
“怎麽,小林大尉是不歡迎我來嗎?”
林楓立刻反應過來,幾乎是小跑着迎到藤原車門邊,恭敬地躬身。
“大佐閣下!您能莅臨指導,是本廠的榮幸!歡迎!熱烈歡迎!”
藤原輕輕擺了擺手。
“我們之間,就不用搞這些虛禮了。”
她的目光掃過林楓筆挺的軍裝,意有所指。
“我這個挂名的榮譽大佐,跟你這個手握實權的聯隊長比起來,可差得太遠了。”
聯隊長?
白鳥的腦子嗡的一聲,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麽年輕的聯隊長?
恐怕是帝國陸軍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了吧!
林楓連忙擺手,一臉謙卑。
“副的,副的!代理而已,當不得真。”
他心裏卻在飛速盤算,這個能在天蝗身邊說上話的女人,突然跑到上海來,到底想幹什麽?
在林楓的“熱情”引領下,一行人走進了生産車間。
眼前的景象,讓山本戒和藤原都感到了驚奇。
五百多名華夏工人各司其職,流水線以穩定的節奏運轉着。
最令人驚異的是監工的數量:偌大車間裏,隻有四名島國監工,且都站在瞭望台上,并不像通常那樣手持棍棒在生産線間巡視。
和外面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同胞不同,這裏的華夏工人,個個面色紅潤,動作麻利,精神頭十足。
整個車間聽不到監工的呵斥,卻彌漫着一種高效而緊張的氛圍。
一名四十多歲的華夏工人正在調試沖壓機,動作娴熟。
見林楓等人走近,他停下手中工作,微微鞠躬,然後用清晰的日語說。
“大尉閣下。”
山本戒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會日語?”
林楓平靜地回答。
“三十七名關鍵崗位工人都經過了日語培訓。”
“學習日語可獲額外津貼。”
藤原饒有興緻地觀察着,她忽然走向那名工人,用流利的漢語問道。
“一天工作多少個小時?”
那工人愣了一下,看到藤原身後林楓的眼神,連忙用生硬的日語回答。
“報告長官,十四個小時。”
“這麽辛苦,爲什麽還這麽賣力?”
工人的臉上露出一種茫然。
“因爲這裏給的工錢高,福利好!一個人的工錢,能養活家裏七口人!大家都珍惜得很!”
藤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旁邊的山本戒卻不以爲然地撇了撇嘴。
參觀很快結束,工廠的一切都讓山本戒很滿意,除了那高得離譜的工人待遇。
在辦公室裏,他終于忍不住,對着林楓開了口。
“小林大尉,給這些支那人這麽高的工資,你不覺得是一種浪費嗎?”
他端起茶杯,用杯蓋撇着茶葉,語氣輕蔑。
“在帝國的刺刀下,他們會工作得更加努力。”
空氣驟然凝固。
白鳥臉色發白,在這裏質疑小林楓一郎?
他清楚的知道小林閣下,這幾個字在這裏的分量。
石川等幾名少尉的手下意識地按向腰間。
林楓笑了。
但眼神漸漸沉靜下來。
揮手示意石川等人退後。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盯着山本戒的眼睛。
“山本少佐,刺刀,能讓一個人幹活,但不能讓他幹好活。”
“尤其是我們這種精密的藥品生産,一個心懷怨恨的工人,在你看不到的時候,往原料裏吐一口唾沫,摻一把沙子。”
“這一整批供給前線飛行員的藥,可能就全毀了。”
“這個責任,是你來負,還是我來負?”
山本戒的臉色沉了下來,提高聲音。
“刺刀下的效率已經足夠了!”
“滿洲、華北,帝國的工廠都是這樣運作的!”
林楓反問,
“然後呢?”
“滿洲的撫順煤礦去年發生了幾次暴動?”
“華北的鐵路線被破壞了多少次?”
林楓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
“況且,我們來這裏,是爲了永久地統治,而不是當一個臨時的占領者。”
“要統治,就要有策略。用高薪,分化他們,收買他們,讓他們中的一部分人,必須依靠我們才能活下去,活得比他們的同胞更好。”
“久而久之,他們會爲了保住這份優越,主動替我們監視,替我們告密,甚至……替我們拿起武器。”
“用支那人,去管理支那人。這比我們自己派駐一百萬大軍,成本要低得多,效果也好得多。”
林楓的聲音陡然變冷。
“山本少佐,每一粒貓目錠,都關系到我們一名海軍勇士的生命安全,關系到他在夜空中能否看清敵機!”
“跟一架零式戰機,跟一名帝國花費無數心血培養的優秀飛行員的價值比起來,這點工資,算得了什麽?”
“難道你想爲了省下幾萬日元,去拿我們海軍航空兵的未來做賭注嗎?”
山本戒被這一連串的反問,堵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辯駁,在“爲了帝國”、“爲了海軍”的宏大叙事面前,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甚至愚蠢。
他隻能端起茶杯,用喝茶的動作,來掩飾自己漲得通紅的臉。
送走一行人時,藤原走在最後。
她沒有看林楓,隻是在上車前,沖他随意地擺了擺手。
汽車駛離工廠。
車内一片死寂。
山本戒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那股被壓下去的嫉妒,再次瘋狂地燃燒起來。
狂妄的陸軍馬鹿!
他以爲他是誰?
竟敢教訓我!
一個念頭,突然湧上心頭。
或許……他真該想辦法,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