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的聲音壓得更低。
“組長,您之前讓多留意的僞币,最近不一樣了。”
林楓吐出一個煙圈。
“怎麽個不一樣?”
小張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掏出幾張用油紙包好的鈔票,地攤在櫃台上。
“國統區那邊,最近市面上突然多出來一批新的一元和十元的法币。”
“看着特别真,要不是銀行裏有經驗的老先生,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
林楓拿起一張,指尖撚了撚。
紙張的質感、油墨的紋理,已經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他點了點頭,心裏卻沉了下去。
好久沒去梅機關了,影佐那個老狐狸,看來又在背後搗鼓新花樣。
汪僞的“中央儲備銀行”要到明年才正式挂牌,他們的“中儲券”也得跟着發行。
現在搞出這批高仿法币,目的不言而喻。
井上那個憨貨,現在正閉着眼睛往皖北送武器。
送得林楓有時候都心驚肉跳。
再這麽送下去,那邊紅黨的遊擊隊,怕是都要鳥槍換炮,完成日械化了。
要是這小子哪天興沖沖地拉一車假法币回來,自己這生意可就做到姥姥家了,找誰說理去?
不過,一想到曆史上委員長對這次僞鈔危機的“應對”。
林楓搖搖頭。
那可真是神來之筆。
從1940年開始,小鬼子加班加點,一共印了差不多四十個億的假法币。
想用這招釜底抽薪,直接沖垮後方的經濟。
計劃堪稱完美,僞鈔也做得天衣無縫。
可他們千算萬算,沒算到委員長棋高一着。
或者說,是亂拳打死了老師傅。
國府那邊使出了一招“隻要我先把自己經濟搞崩,你就沒辦法搞亂我”的絕戶計。
抗戰這幾年,軍費開銷如流水,委員長早就把印鈔機踩冒煙了。
法币的貶值速度,比火箭蹿升還快。37年一百塊法币還能買兩頭牛,
到了41年,也就買袋面粉。
等後來美英空投來千元、萬元大鈔,一百塊法币連倆雞蛋都買不到了。
幾年下來,國府印了差不多五千億的法币。
小鬼子那區區四十億假鈔砸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每每想到此處,林楓都不得不佩服,這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麽荒誕。
他站起身來,沖着小張揮揮手,走出門去。
。。。。。。。
與此同時,皖北通往上海的官道上。
一支不起眼的商隊正在緩慢前行。
老王坐在頭一輛車的車轅上,裹着件半舊的羊皮襖,帽檐壓得很低。
他眼角的餘光,時刻留意着身後那幾輛颠簸的馬車。
一共有十八個人。
都是托了以前軍隊裏老關系,從各個犄角旮旯尋摸來的好手。
個個跟鬼子有血海深仇,身手利落,性子也磨得差不多了。
這是林楓交代的“特别行動隊”的班底,是此行護送飛機零件的希望,不容有失。
這一路走來可不太平。
土匪、潰兵、僞軍的卡子、還有不知哪冒出來的地痞混混,都圍着可能有點油水的隊伍轉。
老王已經帶着人打發走好幾撥了。
能不動槍盡量不動,但該亮家夥的時候也絕不含糊。
突然,前面的馬車停了下來。
老王睜開眼,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懷裏的那把撸子。
一個漢子從前面小跑過來。
這漢子叫趙鐵柱,是老王從北方帶來的,以前在二十九軍當過排副。
長得虎背熊腰,一臉憨厚相,但下手極黑,尤其擅長近身搏殺和使一把鬼頭大刀。
他壓低聲音對老王說。
“王哥,前頭路邊躺着倆娃,不知是死是活。”
“我剛才過去探了探,還有氣兒。”
老王的目光掃向道路兩旁的密林。
這世道,用孩子做餌,引你過去然後打悶棍、下黑手的把戲,他見得多了。
“叫兄弟們戒備,散開隊形,尤其注意林子裏有沒有動靜。”
趙鐵柱點點頭,朝後面打了個手勢。
車上那些懶散的“夥計”們,眼神變了,手也悄悄摸向了藏家夥的地方。
老王跳下馬車,慢慢走過去。
路邊的草叢裏,躺着兩個孩子,一個約莫十來歲,一個看着更小些。
小的那個緊緊依偎在大的懷裏,兩人臉色蠟黃,嘴唇幹裂爆皮,眼睛緊閉,氣息微弱。
老王觀察了片刻,确認周圍沒有埋伏的迹象,才對身後揮了揮手。
那夥計會意,從車上拿下一個軍用水壺和兩個雜面饅頭,小心地走過去。
清水潤濕了嘴唇,食物的香氣喚醒了求生的本能。
大的孩子眼皮動了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縫,眼神渙散。
夥計把饅頭塞到他手裏。
大的孩子搶過去,顫抖着送到嘴邊,狼吞虎咽起來。
被幹硬的饅頭噎住了,臉憋得通紅,痛苦地蜷縮起來。
小的孩子也被動靜弄醒了,看到饅頭,也伸出瘦骨嶙峋的小手去抓。
他們一把搶過饅頭,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裏。
老王看着,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對那夥計示意。
“再給他們兩個。吃完,讓他們靠邊,車隊過去。”
車隊啓動,沒有人回頭再看一眼。
走了約莫一裏多地,坐在車尾一直留意後方的趙鐵柱,湊到老王耳邊。
“王頭,後面有尾巴。”
車隊後面,始終有兩個小小的影子,不遠不近,頑強地跟着。
老王皺緊了眉頭。
他跳下車,站在原地等着。
不一會兒,兩個孩子氣喘籲籲地跟了上來,看到老王,吓得停住了腳步,怯生生地看着他,卻不肯後退。
他們知道,這群人看着兇,但不是壞人。
給了他們活命的吃食。
在這亂世裏,願意施舍一口吃的人,就是好人。
跟着他們,就能活下去。
老王的聲音冰冷,
“滾!别跟着我們!”
“再跟着,打斷你們的腿!”
他不是心狠,他知道自己這趟差事有多兇險,帶着這兩個累贅,隻會害了他們。
這年頭,可憐人太多了,他顧不過來,也不敢顧。
老王狠下心腸,轉身上了車。
“鐵柱,把他們攆走!不許再跟着!”
趙鐵柱歎了口氣,走到兩個孩子面前。
從懷裏又摸出幾個銅闆,想了想,沒給,隻是用力揮揮手,指着來路的方向,闆着臉吼道。
“快走!再跟着,對你們不客氣了!”
他做出兇惡的樣子,試圖吓退這兩個執拗的孩子。
兩個孩子吓得一哆嗦,互相攙扶着,一步三回頭地往路邊挪,最終消失在土坡後面。
車隊繼續趕路。
第二天,車隊在一個路邊的小茶攤歇腳。
老王剛端起一碗渾濁的茶水,眼角餘光就瞥見遠處一棵大樹下,站着兩個熟悉的小身影。
又是他們。
他們遠遠地看着這邊,看着桌上熱氣騰騰的糙米飯和鹹菜,不停地咽着口水,卻不敢靠近。
老王扒飯的動作慢了下來。
趙鐵柱也看到了,用胳膊肘碰了碰老王,小聲道。
“王哥,這倆孩子……真夠倔的。”
“要不……多少給點錢?怪可憐的。”
老王放下碗,搖搖頭。
“給了錢,在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
“要麽被人搶,要麽被人盯上,死得更快。”
他頓了頓,對茶棚老闆喊道。
“老闆,再盛兩碗飯,多加點鹹菜,給外面那倆孩子。”
熱飯端了過去。
兩個孩子這次沒敢吃,怯生生地看向老王這邊。
老王揮揮手,示意他們快吃。
兩個孩子這才蹲在地上,頭埋進碗裏,吃得飛快。
吃完飯,老王走到他們面前,蹲下身。
“叫什麽?家是哪的?怎麽就你們兩個?”
大的孩子抹了抹嘴。
“俺叫大壯,安徽鳳陽的。”
他指了指小的。
“他叫石頭,山東逃難過來的。俺們……家裏都沒人了。”
簡單兩句話,背後是無數的鮮血和廢墟。
老王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吃飽了就走吧,找個能落腳的地方。”
“我們還要趕很遠的路,帶着你們不方便,也危險。”
兩個孩子低下頭,沒再說話。
夜裏,車隊在一處破廟裏宿營。
上半夜無事,到了後半夜,就在所有人都睡得最沉的時候。
破廟外,幾道黑影借着夜色,悄無聲息地摸了過來。
他們動作熟練,是慣匪。
就在其中一個黑影即将槍口對準廟門口的暗哨時。
啪!
一塊石頭準确地砸在廟門邊挂着的一口破鍾上。
當——!
鍾聲劃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