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白頭鷹大使館。
戴維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陰沉沉的倫敦天空,手中同樣拿着一份關于舊加坡陷落的詳細報告。
他的心情比天色更加沉重。
作爲一名資深外交官,他太清楚舊加坡對不列颠,乃至對西方在在遠東戰略的意義了。
它的失陷,不僅僅是一座城市的丢失,更是一個時代的終結,是歐洲殖民帝國在亞洲權威崩塌的象征性事件。
更讓他憂心的是,這股沖擊波必然會撞向華盛頓。
可如今的華盛頓,正在努力将龐大的工業潛力,轉爲實際戰力的時候,并不是出擊的最好時機。
戴維感覺,自己現在就站在風暴眼之中,随時會遭到外交沖擊。
果然,還沒等他想出對策,電話就已經刺耳的響了起來。
是唐甯街十号首相私人秘書打來的,聲音冷得像冰。
“戴維大使,首相希望您能立即前來一趟,有極其緊急的事務需當面溝通。”
用了“希望”,但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戴維整理了一下領帶,深吸一口氣。
該來的總會來。
唐甯街十号首相書房的氣氛,比戴維預想的還要壓抑。
壁爐的火光跳動,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怒火。
張伯倫坐在壁爐前的扶手椅裏,仿佛又老了幾歲,但那雙緊盯着戴維的眼睛,卻燃燒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
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海軍大臣等幾人也在場,個個面色凝重。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張伯倫甚至沒有請戴維坐下。
“大使先生,”
張伯倫開門見山,聲音嘶啞。
“我想,你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
“舊加坡,沒了。”
“我們最強的皇家遠東艦隊,沒了。”
“八萬忠誠的士兵,要麽戰死,要麽......下落不明。”
“而這一切,就發生在貴國總統莊嚴宣告進入戰争狀态,承諾與我們并肩戰鬥之後!”
戴維心中一凜,知道對方已将憤怒和矛頭直接轉向白頭鷹。
他微微躬身,用最帶着歉意的語氣開口:“首相閣下,哈利法克斯勳爵,各位先生......”
“請允許我,首先代表我個人,對舊加坡發生的悲劇,對貴國軍隊和平民遭受的巨大損失,表示最深切、最誠摯的哀悼和同情。”
“這确實是文明世界的巨大損失,我們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
張伯倫猛地打斷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爲激動而身體前傾。
“不!你們無法感同身受!”
“戴維先生,舊加坡不僅僅是一座城市!它是帝國在東方的鎖鑰!”
“失去它,馬來亞就像被剝去殼的牡蛎,暹羅的門戶洞開,而莫卧兒直接暴露在那個屠夫的兵鋒之下!”
“你們在珍珠港,隔着整個太平洋,當然可以隔岸觀火!”
“但我們呢?我們的帝國正在流血!正在被肢解!”
他揮舞着手臂,語速越來越快,情緒越來越激動。
“羅斯福總統的演說很精彩,貴國的工廠很壯觀。”
“但是,軍隊呢?艦隊呢?行動呢?!”
“當我們在遠東獨自承受朱剛烈全部壓力,用我們士兵的血肉之軀遲滞這個惡魔的步伐時,強大的美國海軍在哪裏?”
“在夏威夷曬太陽嗎?”
“這就是盟友的意義?用我們的毀滅,爲你們争取時間?!”
戴維感到壓力巨大,但他必須爲華盛頓的政策辯護。
“首相閣下,請您理解,總統和我國政府絕對沒有坐視不理的意思。”
“我們的動員正在進行,規模史無前例,這需要時間。”
“我們的太平洋艦隊肩負着守衛本土西海岸和夏威夷、保持太平洋力量存在的重任,冒然西進,在缺乏充分準備和情報的情況下,可能重蹈......”
“呃,可能面臨巨大風險,我們正在全力加速......”
“風險?哈哈!”
張伯倫發出一聲苦澀的冷笑,笑聲中充滿了嘲諷。
“你們在談論風險?那我們的風險呢?”
“我們失去舊加坡的風險已經成了現實!我們的風險是馬上要失去莫卧兒!”
“一旦莫卧兒有失,大使先生,請問我們的遠征軍,将來要在哪裏補給?”
“在澳洲嗎?”
“那時候,朱剛烈的勢力恐怕已經鞏固了整個東南亞,甚至染指印度洋!”
“你們将面對一個擁有無限人力物力縱深的龐然大物!”
“這場戰争将永無盡頭!”
哈利法克斯也适時地插話。
“戴維大使,我們并非不體諒貴國的困難。”
“但現實是,時間不在我們這邊。”
“每過去一天,朱剛烈就在東南亞紮根更深一分,我們的抵抗力量就削弱一分,而莫卧兒面臨的威脅就迫近一分。”
“不列颠帝國無法獨自支撐太久。”
“如果......如果西方世界在遠東的集體利益,因爲行動遲緩而徹底崩潰,那麽,我們之間的聯盟,将沒有下去的必要。”
“甚至,爲了讓朱剛烈停戰,我們可以轉向東方,你明白嗎?”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如果白頭鷹再不采取實質行動,同盟可能破裂,約翰牛可能被迫尋求其他出路,哪怕是苟且的妥協。
而白頭鷹将獨自面對,一個整合了東亞和東南亞資源的可怕敵人。
戴維額頭滲出冷汗。
他知道對方說的部分是實情,不列颠已到極限。
但他更清楚華盛頓的現狀,尼米茲的艦隊還未準備好,大規模的兩栖登陸力量遠未成型,國内孤立主義聲音雖被壓制但未消失,羅斯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首相閣下,勳爵閣下,”
戴維努力保持鎮定,“我會将貴方最急迫的關切和期望,立刻、一字不漏地傳達給總統和國會。”
“我理解貴國的處境萬分危急。”
“但是,具體的軍事行動,尤其是涉及艦隊主力調動和進攻作戰,需要軍方詳細的評估和總統的最終決策。”
“我不能代表軍方做出承諾......”
“我們不要承諾!”
張伯倫幾乎是吼出來的,他徹底撕下了最後的外交禮儀,通紅着眼睛,像一頭被困的絕望野獸。
“我們要行動!現在!立刻!”
“我要求,不,我以約翰牛首相的名義,敦促羅斯福總統,命令他的太平洋艦隊,立即從珍珠港出發,向西太平洋,向朱剛烈控制的區域,發動一次強有力的的進攻!”
“轟炸他的港口,襲擊他的航線,讓那個屠夫知道,他不是在對付一個精疲力盡的約翰牛,而是在與整個盎格魯撒克遜世界爲敵!”
“隻有這樣,才能迫使他從東南亞前線分兵,才能爲我們重整旗鼓,爲遠征軍的抵達争取最後的時間!”
“否則......”
他頓了一下,用盡全身力氣吐出最後的話。
“否則,你們就準備在印度洋,或者更糟的地方,迎接一個完全失控的遠東吧!”
“而我們之間的合作,将建立在帝國的墳墓之上,贻笑大方!”
書房裏一片死寂,隻有張伯倫粗重的喘息聲。
戴維大使面對這近乎最後通牒的逼迫,看着張伯倫那因絕望而猙獰的面孔,知道已無轉圜餘地。
不列颠這艘巨輪正在漏水下沉,他們現在瘋狂地要求旁邊的白頭鷹巨輪不是扔救生圈,而是直接開過來堵槍眼,哪怕可能會撞上暗礁。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鍾,内心進行着激烈的交鋒。
最終,職業外交官的理性和對局勢最危險的判斷占了上風。
他知道,如果此刻嚴詞拒絕,雙方同盟可能真的會産生無法彌合的裂痕,那将是一場外交災難。
他緩緩擡起頭,迎向張伯倫逼視的目光,沉聲說道:“首相閣下,您的要求和......您所描述的嚴峻前景,我已經完全理解。”
“我将以最高優先級,向華盛頓傳達您的一切意見。”
“并且,我會附上我個人的緊急評估,強調立即采取實質性軍事行動、緩解遠東壓力的極端迫切性。”
“我将盡我所能,敦促我國政府......盡快做出積極的回應和部署。”
張伯倫死死盯着他。
良久,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回椅子,揮了揮手,聲音變得疲憊而沙啞。
“希望如此,大使先生。”
“爲了我們共同的事業,希望如此。”
“帝國......沒有更多可以失去的了。”
戴維深深鞠了一躬,不再多言,轉身退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書房。
走在唐甯街昏暗的走廊裏,他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濕透。
他知道,雙方的合作已經到了懸崖邊緣,如果華盛頓不能讓張伯倫滿意,那麽這次同盟将立刻破裂。
可是遠在大洋彼岸的本土,真的準備好了這場慘烈的戰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