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的脖子處延伸出半個頭顱,隐約能看到另一顆頭的輪廓。
額頭…緊閉無力的雙眼,半個鼻梁,就這麽斜斜的插在鬼的脖子上。
“你叫什麽?”
閻靈眼裏帶着憐憫:“姐姐送你去投胎好不好?”
“我…我沒有名字…他們叫我怪物,怪胎,媽媽以前叫我囡囡。”
她怯懦的擡起頭,在她的叙述中,年少時小娟作爲母親還是自責的。
小娟認爲如果不吃藥,是不是孩子不會出事?
所以在還是4,5歲的時候,想要帶孩子去醫院做手術。
可手術前一天,老太太偷偷去找囡囡,和她說。
“奶奶和你說,做手術可吓人了,那得抽血…”
囡囡懵懂的看着從來不給她好臉色的奶奶,伸出手指:“不怕。就紮這裏。”
“不不不,不是這裏,是用刀給你脖子劃開取血,那肉啊,那皮啊,都翻開,你就眼睜睜看着脖子劃開…”
“血竄那老高,然後用刀子一點點劃你的肉,用針線給你劃開的地方再縫起來,刺啦刺啦的。”
小小的囡囡聽着奶奶繪聲繪色的講述,還時不時用針去紮她。
她疼,她怕,她不敢做手術。
“奶奶和你說,你明天就哭,不去做手術,這樣就能一直呆在家裏,玩玩具,吃飯,睡覺…”
于是,第二天,小娟将包裹嚴實的孩子帶去醫院時,囡囡腦海中想到了昨天奶奶說的那個恐怖場景。
家裏醫院的賠償金剛下來,老太太本就不願意讓這個怪胎花這麽多錢看病。
有錢不如給下個孩子花。
于是,就這麽耽誤下來,日積月累,小娟面對恐怖孩子爲數不多的母愛,也漸漸消磨的一幹二淨。
一直到她長大了,社區來敲門。
上學是什麽,上幼兒園是什麽,是囡囡沒有體驗過的。
這一次出門,迎接她的,是外界鋪天蓋地的惡意。
是指指點點,是異樣的眼光,是父母奶奶,是外面那些人眼中的嫌棄和驚恐。
再回來後,街道再也不上門提及讓她上學的事,仿佛她不出門,就是爲國家做貢獻。
她從十歲後,也開始獲得了那個拴住她自由的鏈子。
“媽媽懷孕了,他們将我關起來,我聽他們說,擔心下一個孩子和我一樣。”
“他們讓我離媽媽遠一點。”
“他們說爲什麽畸形還不死?要讓他們受指指點點…”
“可弟弟很好…”
弟弟小的時候,會偷偷爬進來,走進來看着她。
眼裏沒有厭惡,沒有嫌棄。
可最後,随着父母撞見,随着奶奶長久以來的嫌棄。
弟弟長大了,看見她,會往她身上丢東西,會罵她怪物,怪胎,殺人犯,魔鬼,煞星,掃把星……
囡囡說道這,眼裏的神色終于暗淡下來。
【太窒息了。】
【一時之間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這個死局。】
【其實…如果不能像正常人一樣活着,早點解脫也不錯。】
【樓上的有病吧?是她願意變成這樣的麽?】
評論區衆說紛纭,一時間各有各的看法。
“你看也看過了遲遲不肯走,是想報複他們?”
小娟和婆婆躲在房間中,聽到閻靈像和誰說話,都藏在卧室門口。
屏幕那邊,閻靈的話音剛落,卧室的門就被猛地拉開!
小娟和老太太一前一後沖了出來,臉上交織着恐懼急切和一絲被戳破心事後的惱羞成怒。
“主播!大師!”
小娟沖到手機前,聲音尖利:“我們找你是想解決這個事!不是讓她報複!她殺了她兄弟,還要殺我們全家麽!”
囡囡哪怕知道媽媽和奶奶看不見她,依舊無措的站在一旁解釋着。
“我沒有……我沒有要殺…”
可老太太看不見,依舊蠻橫的指責着囡囡,指責閻靈:“你既然看出來了,就趕緊…趕緊把那個弄走!該投胎投胎,該去哪去哪!别讓她再賴在這裏了!我們還要過日子呢!”
她擠到鏡頭前,那張刻薄的臉因爲激動而微微扭曲:“趕緊送走!天天在這屋裏杵着,晦氣死了!弄得我們都沒法正常生活了!”
閻靈隔着屏幕,冷冷地看着這對婆媳的表演。
她沒有立刻回應她們的要求,而是目光掃過她們身後的客廳。
客廳雖然還算整潔,但确實有種缺乏生活氣息的冷清,一些角落空蕩蕩的,像是很多東西已經被搬走了。
“這房子,你們現在也不怎麽住了吧?”閻靈忽然問道:“我看很多東西都沒了,是準備賣房?”
小娟和老太太對視一眼,沒想到閻靈連這都能看出來。
老太太搶先答道:“是啊!我們又買了套學區房,這老房子準備賣了!所以得趕緊把這……這東西處理幹淨!不然怎麽賣?”
說着,老太太還獻寶似的拿起自己的手機,解鎖屏幕,将屏保湊到鏡頭前。
屏保上是一個虎頭虎腦,穿着小西裝笑得燦爛的小男孩,正是她口中的那個大孫子。
“大師,你看看,這是我大孫子!相個面!看看他以後有沒有大出息?”
老太太的語氣帶着炫耀和期待,仿佛剛才那個急于處理晦氣孫女鬼魂的人不是她。
直播間的彈幕徹底沸騰了,充滿了憤怒和指責。
【我吐了!這什麽奶奶!什麽媽!】
【孫女是怪物,孫子就是寶?】
【囡囡太可憐了!投胎到這種家庭!】
【趕緊賣房?賣了房帶着孫子去享福?憑什麽!】
【動手術的錢都舍不得?買房子的錢就舍得了?】
【買房子肯定用的孫女賠償金!憑什麽!】
【舉報!必須舉報這一家人!虐待!遺棄!】
【雖然但是……舉報什麽呢?囡囡是自殺,法律上…唉。】
閻靈沒有理會老太太讓她看孫子的要求,也沒有回應直播間洶湧的憤怒。
她隻是看着鏡頭,或者說,看着鏡頭之外,那個一直安靜站在門縫陰影裏,聽着至親之人如此冷漠話語的畸形鬼影。
囡囡佝偻的身影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那雙空洞痛苦的眼睛裏,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也徹底熄滅了。
她仿佛已經習慣了這種被當作麻煩,晦氣對待的方式,連怨念都沒有,也不敢升起。
“囡囡。”
閻靈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願意跟我走嗎?離開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