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媚笙最終還是沒有睡着。
她就那樣靠在我肩上,她閉着眼,但她的呼吸始終沒有沉入睡眠該有的節奏。
劉飛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我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他是在催促我該走了。
“凡哥,我們該走了,如果再不走,就危險了。”
“好。”
我點了點頭,然後輕輕拍了拍柳媚笙的肩膀道:“媚笙,我們要走了。”
柳媚笙睜開眼,她的眼睛逐漸消腫,她點了點頭,然後直起身,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亂發,她現在看起來比剛才從容多了。
“陳凡,我們去哪裏?”她的聲音恢複了平穩,隻是還帶着哭過後的沙啞。
“去安全屋,周老爺子在曼谷有安排。”
她點點頭,沒有多問,她站起身時踉跄了一下,我伸手扶住。
“小心點。”我善意的提醒着。
我們從診所的後門走了出來,這裏停着一輛灰色的豐田面包車,劉飛已經啓動了引擎,另外兩個還能行動的秘衛坐在後排,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周大偉和重傷員被安置在診所的秘密病房裏,有可靠的醫生和護士照料,也安排了人手保護,這是我們能做的極限。
柳媚笙先上了車,我緊随其後。
車門關上,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車輛駛入曼谷清晨稀疏的車流中。
車内很安靜,劉飛專注地開車,偶爾從後視鏡裏瞥我們一眼。另外兩個秘衛一個盯着左側窗外,一個盯着右側。柳媚笙靠在我旁邊的座位上,頭抵着車窗玻璃,看着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
就在幾個小時前,我們在三十公裏外的叢林裏被追殺,渾身是血,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
車輛駛過湄南河大橋時,柳媚笙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說。
“達叔的遺體……能帶回去嗎?”
我沉默了幾秒。
“現在還不行,龍三爺的人肯定還在那片區域搜索,現在回去等于自投羅網,等風聲過去,我會安排。”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面包車最終駛入曼谷老城區一條狹窄的巷子,劉飛在一扇鏽迹斑斑的鐵門前停下,按了三短一長的喇叭。
鐵門從裏面打開,面包車駛入一個狹小的院子,門立刻關上,落下門栓。
這個院子很小,勉強能停兩輛車。
這裏正對着的是一棟三層高的排屋,窗戶都拉着厚厚的窗簾,看不清裏面的情況,一個穿着花襯衫、皮膚黝黑的泰國男人站在門口,對我們點了點頭。
“坤叔的人。”劉飛低聲解釋,道:“周老爺子的老關系,信得過。”
我們下車後,泰國男人做了個“請”的手勢,領着我們進了屋。
一樓是客廳兼餐廳,家具簡單但幹淨,空氣中飄着茉莉花香和某種香料的味道。一個中年泰國女人從廚房探出頭,對我們合十行禮,沒有說話。
“二樓和三樓都有房間,你們随意。”泰國男人用帶着口音說道:“食物和水都有,需要什麽告訴阿南。”
他指了指廚房裏的女人,道:“不要出門,不要開窗,不要用手機,外面的電話線是加密的,可以用。”
他說完就轉身進了裏間,留下我們站在客廳裏。
劉飛開始分配任務,兩個秘衛輪流在一樓警戒,他自己檢查整棟房子的安全狀況。柳媚笙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眼神裏有一種茫然的陌生感。
“上樓休息吧。”我對她說,“你需要處理一下傷口,再睡一覺。”
她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二樓有三個房間,柳媚笙選了最裏面那間,我和她住在一起,這個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個衣櫃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幹淨,床單是洗得發白的棉布,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我把背包扔在椅子上,坐在床邊,開始檢查身上的裝備。
我的M416還剩兩個彈匣,手槍子彈也不多了,防彈背心上有幾處彈着點,最危險的一處在右胸,陶瓷插闆已經碎裂,但好歹擋住了子彈。左臂有一道子彈擦傷,不深,但需要處理。
脫下戰術背心和沾滿血污的上衣,我找出急救包,開始清洗傷口。
“我幫你。”她平靜的說道。
我點了點頭,沒有拒絕。
她坐在我的身邊,接過我手裏的酒精棉,動作輕柔地清理我手臂上的傷口。
“疼嗎?”她問,沒有擡頭。
“還好。”
“陳凡。”她突然開口道:“謝謝你。”
我看向她。
她擡起頭,迎上我的目光道:“不隻是謝謝你來救我。是謝謝……剛才在診所,沒有推開我。”
“我推開了,你就不會哭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轉瞬即逝,道:“可能還是會哭,但不會……說那些話。”
她低下頭,繼續處理傷口,用紗布輕輕包紮。“那些話,我這輩子沒對任何人說過,達叔不知道,我父親也不知道,我以爲我會把它們帶進墳墓裏。”
“爲什麽告訴我?”
她停下動作,看着包紮好的傷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紗布的邊緣。
“因爲……”她頓了頓,像是在尋找合适的詞,“因爲我累了,陳凡,我演了太多年,算計了太多年,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包括我自己,但昨晚我看着達叔倒下去,看着你渾身是血地背着我跑,我突然覺得,如果我就這麽死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真實的我是什麽樣子。”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
“那我這三十多年,就真的白活了。”
我沒有說話,她也不需要我回答。
她放下藥箱,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向外面。
“周老爺子爲什麽幫你?”她突然換了話題,轉過身看着我,問道:“我知道他看重你,但爲了我和龍三爺正面沖突,這不像是他的作風。”
“他有他的考量。”我說道:“龍三爺的手伸得太長了,已經觸動了周家在東南亞的一些利益,幫你,也是幫他自己。”
柳媚笙點點頭,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
“那我們接下來怎麽做?龍三爺不會罷休的。”
柳媚笙的話,讓我陷入了沉思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