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柳如煙提着裙擺，将秦明送至前廳門外廊下。
微風拂過廊檐下的燈籠，夕陽的餘晖，在她姣好的側臉上明暗搖曳。
她停下腳步，蔥白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袖口。
擡眸望向秦明時，那雙總是靈動機敏的杏眼裏，此刻漾着化不開的依戀與傾慕。
“姐夫……”
她聲音輕輕，像怕驚擾了這短暫的獨處。
“此去萬裏，風波難測，請務必……珍重自身。”
頓了頓，她似乎覺得這話不妥，微微垂下眼簾，長睫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補充道：
“奴……和表姐，會日日爲姐夫祈福的。”
秦明駐足，看着她這般婉靜模樣，心中微軟，溫聲道：
“煙兒妹妹，有心了。日後，若有閑暇，多陪陪你表姐。”
“煙兒省得。”
柳如煙用力點頭，随即又飛快地擡眼看他，唇角彎起一個帶着幾分俏皮又隐含堅韌的弧度。
“姐夫定要旗開得勝，平安歸來。”
“煙兒……還等着聽姐夫講海外的奇聞趣事呢。”
“好，一言爲定。”
秦明含笑應下，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便帶着巳蛇，朝中庭走去。
柳如煙立在原地未動，目送着他挺拔的背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廊道轉折處，再也看不見。
夜風拂動她的裙擺與發梢，她卻恍若未覺，隻是望着秦明消失的方向，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終有一日……”
她微微揚起下颌，眸光穿越重重院牆，仿佛已看到那不可預測的未來。
“我柳如煙認定的良人，必定會是我的。”
與此同時，巳蛇看了一眼左右，湊到秦明身前，壓低聲音道：
“公子，那個柳家大娘子似乎對你有意。”
“奴婢觀其身段，倒是個好生養的……要不您發發慈悲，将她收了吧？！”
“哎喲……疼疼疼……”
巳蛇的話未說完，
秦明手臂搭在巳蛇的香肩上，右手揉捏着她的臉頰，沒好氣地說道：
“你還嫌後宅不夠亂是吧？！”
“你們這對表姐妹，已經夠讓我頭疼了！”
巳蛇聞言，也不喊“疼”了。
她嘿嘿一笑，美眸中閃過一抹狡黠，嬌媚道：
“啊？怎會如此？！奴竟不知我姐妹二人，竟讓公子如此頭疼！”
“頭疼”二字，被巳蛇咬得極重，她舔了舔朱唇，媚眼如絲道：
“不如，奴找個無人的房間，給您按摩一下？”
秦明：“……”
[不是，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怎得如此不正經？]
下一秒，秦明手掌下移，并且加了幾分力道。
巳蛇嬌軀微顫，不僅沒有反抗，反而環顧四周，目光中滿是竊喜。
最後，她指着一條昏暗的石徑，小聲道：
“公子，那邊人少，走那裏！”
秦明：“……”
……
秦明踏入内宅時，院中已是燈火如晝。
初夏的夜風帶着洛水特有的濕潤，拂過廊下懸挂的燈籠，光影在青石闆上搖曳生姿。
暖黃的燈光下，蕭嫦曦和長樂公主領着府中的莺莺燕燕們，盈盈一禮，眸中滿是不舍與憂傷。
“明哥哥！”
最先撲過來的是晉陽公主——小兕子。
她穿着粉紅色的宮裙，梳着雙馬尾，乳燕回巢般一頭紮進秦明懷裏，仰起粉嘟嘟的小臉。
那雙總是盛滿星辰的大眼睛裏，此刻卻漾着水光。
“你明日真的會離開嗎？”
她緊緊攥着秦明的衣襟，聲音帶着哭腔。
“就不能……就不能在洛陽多留幾天嗎？兕子還沒和明哥哥逛過洛陽城呢……”
秦明心中一軟，彎腰将她抱起。
小丫頭的身子輕飄飄的，帶着孩童特有的柔軟和暖意。
他蹭了蹭她微涼的臉頰，溫聲道：
“兕子乖，阿翁如今孤身前往東海，兇險異常，等明哥哥把他從東海接回來，再帶你遊玩好不好？”
“可是……”兕子把小臉埋在他頸窩，悶悶道：
“兕子聽聞，海上有大風浪，還有壞人……兕子怕……”
此言一出，圍攏過來的衆女，神色更是黯然與焦慮。
長樂公主李麗質站在蕭嫦曦身側，鵝黃色的衣裙，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溫柔。
她看着秦明，唇瓣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隻是那籠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緊。
豫章公主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微微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麽。
蕭嫦曦則被蕭媚娘攙扶着，站在最前方，手輕輕覆在小腹上，目光沉靜而悠遠。
秦明環視衆人，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拍了拍兕子的背，朗聲道：
“夜風涼，先進屋吧。”
衆人默默讓開一條路。
正廳内早已備好了晚膳，菜肴豐盛，香氣撲鼻，可席間氣氛卻壓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就連平日裏最活潑的丹陽郡主李仙芝，也隻是拿着玉箸，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着碗中的米飯，神色恹恹。
秦明在主位坐下，将兕子放在身側的繡墩上，
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嬌媚、或明豔、或清麗……卻同樣寫滿擔憂的臉，心中歎了口氣。
“都别苦着臉了，”
他端起酒杯，試圖活躍氣氛。
“我此番是去當後勤總督，又不是去沖鋒陷陣。”
“況且，飛雲号輕快迅捷，還有姚先生這樣的能工巧匠随行，安全無虞。”
“郎君莫要哄我們。” 率先開口的是長樂公主。
她聲音輕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清醒。
“海上之事，瞬息萬變。”
“縱使不爲戰事，風暴、迷航、疫病，哪一樣不是要命的關隘？更何況……”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更何況李淵那邊，還牽扯着高句麗、倭國等未知的強敵。
秦明放下酒杯，正色道：
“麗質所言甚是，海上的确兇險。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兩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我的職責是聯絡策應、保障後勤，絕不會逞匹夫之勇，将自己置于不必要的險地。”
“老爺子那邊，自有洛陽水師和登州水師精銳護衛，不到萬不得已，我絕不會涉入正面戰陣。”
“第二，” 他看着蕭嫦曦，目光溫柔而堅定。
“餘生還很長……”
“我向你們保證，即便千難萬難，我一定會活着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