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夜色最濃，萬籁俱寂。

秦明被一股熟悉而溫潤的觸感喚醒，意識尚未完全清醒，狹長的鳳眸，緩緩睜開一道縫隙。

帳内昏暗，僅餘的燭火已将燃盡，在紗罩裏掙紮着吐出最後一點搖曳的光。

秦明的身體和四肢漸漸恢複了知覺，但并未輕舉妄動，隻在心中無奈又憐愛地一歎：

[唉，這小妮子……真是讓人又愛又憐，欲罷不能……]

然而，下一秒，他渾身猛地一僵。

不對！

他清晰無比地感覺到，自己的手臂，正緊緊環抱着一個溫香軟玉的身子。

那熟悉的纖腰曲線，那帶着淡淡馨香的發絲……

是婉兒無疑。

可……那熟悉的感覺，又是怎麽回事？！

秦明僵硬地、緩緩地低下頭，便見婉兒安靜地蜷縮在自己懷裏，睡顔恬靜，呼吸均勻，一隻小手還無意識地揪着他中衣的前襟。

[難道是小水蛇學她表姐——姜洛苡，暗中搞“偷襲”？！]

念及此，秦明眉頭微皺，便欲起身，卻被一隻纖纖玉手，輕輕按住。

“噓！”

跪坐在腳踏上的巳蛇，玉指抵在唇間，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公子，是奴婢。”

巳蛇眸光閃爍，壓低聲音說道：

“距離天亮尚有半個時辰，公子不妨再小憩一會兒！”

秦明聞言，緊繃的心弦驟然放松，輕輕點頭，眼神示意巳蛇切莫吵到了婉兒。

巳蛇乖巧點頭，學着秦明的樣子，比劃了一個OK的手勢。

秦明這才重新閉上眼睛。

或許是對巳蛇太過信任，他并未太過留意帳内情況，也或許是帳内光線太過昏暗，并未發現床榻下方，那雙做工精緻的鹿皮小靴。

恰在此時，燭火“噗”得一聲，終于徹底熄滅。

最後一絲光亮消失，黑暗如潮水般徹底吞沒了一切視覺。

隻剩下觸覺、聽覺、以及那幾乎要将人焚燒殆盡的熱度與悸動，被無限放大。

……

半個時辰後。

天邊剛剛泛起一絲清冷的蟹殼青，營地還籠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靜中。

“嗚——嗚——嗚——”

低沉而穿透力極強的号角聲，陡然劃破夜空，層層疊疊，回蕩在黃河兩岸。

恰在此時，女眷們的營帳内，燭火搖曳，燈火通明。

忽然帳簾被人猛地掀開，李仙芝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緩步而入。

她身着一襲嫣紅色緊身胡服，身姿挺拔嬌俏，步履從容……

隻是細看之下，步伐似乎比平日裏略顯小了半分。

那張國色天香的鵝蛋臉上，未施粉黛，卻如同塗抹了上好的胭脂，容光煥發。

那雙總是明媚張揚的杏眼，此刻水潤光澤。

眼波流轉間，得意、羞澀、滿足、還有一絲妩媚與狡黠，亮得驚人。

“姐妹們，起床啦！”

她故意放大了些聲音，帶着一貫的嬌蠻，仿佛這樣才能掩蓋心底那一閃而過的不安與心虛。

帳内，正在洗漱的百裏芷、尉遲晚檸、長孫沁羽、高幽若等人，紛紛回眸。

衆人的目光，在李仙芝那光豔照人的臉頰上、裹得嚴嚴實實的雪頸上、以及微微汗濕、略顯淩亂的發絲間，來回巡視。

一個個眼神複雜至極，或是探究，或是玩味，亦或是擔憂與責備，不一而足。

營帳内，空氣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仙芝的笑容僵在臉上，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鬓角散亂的發絲。

耳畔卻仿佛再次回響起，最後那聲壓得極低、帶着無奈與一絲寵溺的斥責：

“……胡鬧。”

李仙芝朱唇輕抿，輕咳一聲，偏過頭去，眼神躲閃，結結巴巴地說道：

“說出來，你們可能……可能不信！”

“本……本郡主……早早就……就起身，出門跑步去了！”

“這才如此……如此……狼狽……”

話音落下，長孫沁羽和高幽若連連點頭，背過身去，掩嘴偷笑……

尉遲晚檸聞言，以手扶額，滿眼無奈。

唯有，醉心醫術，心思單純的百裏芷，上前一步，将事先準備好的藥膏，塞到李仙芝手中，關切道：

“這是上好的藥膏，對于活血化瘀、消腫止痛，有奇效！”

李仙芝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答道：

“謝謝百裏姐，不過……你爲何突然送我藥膏？！”

“咯咯咯~~”

帳内，原本就在憋笑的長孫沁羽等人，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們笑什麽？！”

李仙芝轉頭，疑惑道。

尉遲晚檸見狀，心中輕歎：

[完了，沒救了！]

[奴家現在背棄盟友，還來得及嗎？！]

……

另一邊，中軍大帳内。

秦明在婉兒的細心服侍下，洗漱完畢，重新穿戴整齊。

婉兒爲秦明整理了一下衣襟，柔聲道：

“公子，你稍坐片刻，奴婢這就去準備早點。”

言罷，婉兒瞥了一眼屏風之後，壓低聲音道：

“小水蛇本意也是爲了公子好，還望公子從輕處置！”

秦明微微颔首，親自将婉兒送出了營帳。

片刻後，

秦明緩步走到屏風後面，瞥了一眼仍舊跪在地上的巳蛇，冷聲道：

“你知錯了嗎？”

巳蛇急忙匍匐在地，語氣誠摯道：

“奴婢知錯，請公子責罰！”

秦明輕哼一聲：

“錯哪了？”

巳蛇小聲道：

“奴婢不該與丹陽郡主‘暗通款曲’，更不該自以爲是，欺瞞公子！”

秦明微微颔首，冷冷道：

“你知道就好！”

他頓了頓，這才道：

“擡起頭來！”

巳蛇依言照做，緩緩擡眸，楚楚可憐地望着秦明。

秦明凝視着她的雙眸，眼底閃過一絲無奈，表情嚴肅，沉聲道：

“現在，我來問你！”

“若府中其餘人，皆如你這般擅離職守，甚至打着爲我好的名義，肆意妄爲，該當如何？！”

“長此以往，我秦家的規矩何在？！信譽、名聲何在？！”

“日後……豈不是要亂了禮法綱常？！甚至殃及黎民百姓？！”

巳蛇聞言，大驚失色，急忙叩首，顫聲道：

“奴婢，一時糊塗，罪該萬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