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沒有立刻回應龐孝泰的建議。
他背對着衆人,望向遠方,目光深邃,誰也猜不透他此時在想些什麽。
指揮室内,空氣仿佛凝滞了,隻剩下海風的嗚咽聲。
片刻,李淵終于緩緩轉過身,臉上那絲玩味的笑意已然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審視。
他沒有看龐孝泰,而是目光掃過海圖桌上那片代表着建安城及周邊海域的區域。
“孝泰所言,是老成持重之見。”
李淵開口,聲音平穩:
“朕此番親征,并未刻意隐匿行蹤。”
“數千兵馬,數百艦船,沿河北海岸迤逦北上,若說高句麗全無察覺,朕不信。”
“建安乃其邊關門戶,豈能真如眼前所見,這般……懈怠?”
他頓了頓,走到海圖桌旁,手指虛點建安城的位置:
“不見烽火,或許是自信其城堅池深,不懼我水師突襲?”
“不見哨艦……或許是其水師主力另有部署,或是故意示弱,誘我深入?”
“但,”李淵話鋒忽然一轉,淡淡道:
“任何陰謀詭計,在絕對的實力面前,皆是土雞瓦狗爾,不堪一擊!”
“大總管明鑒。”
公孫武達“見勢不妙”急忙接口道,語氣中帶着一絲憂慮。
“末将亦覺蹊跷。”
“高句麗水師雖不及我大唐強盛,但在其近海,依托港口城防,亦有戰力。”
“如此靜默,實非常理。”
公孫武達的語速極快,仿佛生怕晚了一秒,眼前這位開國皇帝便會熱血上頭,憑借兵力的優勢“強上高地”,步了隋炀帝“輕敵冒進”的後塵。
人老成精的李淵,又豈會聽不出公孫武達的弦外之音。
他先是翻了白眼,随即狠狠地瞪了公孫武達一眼,這才緩緩道:
“既如此……那便看看,這‘常理’之外,到底藏着些什麽。”
李淵眼中銳光一閃,已然有了決斷。
“孝泰。”
“末将在!”
“就依你方才所言,艦隊暫緩前進,于此處下錨停泊。”
李淵手指在海圖上距離建安城約二十裏的一片開闊海域點了點。
“保持警戒陣型,各船弓弩手、拍杆手就位,但無令不得擅動。”
“諾!”
“另,派出哨艦探查,但不止于港口。”
李淵繼續道,語速加快:
“分三路:一路,選兩艘快船,繞至建安城南、北兩側海岸五裏外遊弋,觀察有無伏兵迹象,或小型船隻出沒;”
“一路,再派兩艘,抵近至港口外三裏,但勿入其弩箭射程,隻觀其港内船隻詳情、岸上守軍調動;”
“最後一路……”他略一沉吟:
“選一艘最靈巧的走舸,載三五名熟悉此地水文的老練斥候,趁天色未晚,設法在遠離港口、僻靜處悄悄靠岸,潛入查探,無需入城,隻在周邊山林、村落觀察動靜,天黑之前必須返回!”
“記住,”
李淵目光掃過龐孝泰和公孫武達,
“所有哨探,以查探爲主,盡量避免接戰。”
“若遇敵艦挑釁或追擊,可依情況周旋或撤回,保全自身爲上。”
“朕要的是情報,不是無謂的折損。”
“末将明白!這就去安排!”
龐孝泰精神一振,抱拳領命,匆匆而去。
指揮室内很快傳來他洪亮的傳令聲和旗語兵揮舞信号旗的飒飒聲。
與此同時,李淵命人将宗武傳喚至指揮室。
“末将參見陛下!”
宗武行至李淵近前,躬身行禮道。
李淵微微颔首,語氣平靜道:
“宗武,朕出京之前,曾命阿福喚醒安插在三國的隐衛。”
“你親自帶一隊飛魚衛好手,乘坐快船,在一處灘頭登岸,設法與此前潛入建安城的隐衛取得聯系,并将其帶回來見朕!”
“末将領命!”
宗武抱拳,甲胄輕響,随後跟在福伯身後,邁步走出了艦橋指揮室。
龐大的艦隊開始緩緩減速,巨大的鐵錨帶着沉重的鎖鏈嘩啦啦投入海中,激起大片浪花。
各船風帆半收,在水面上穩住陣腳,形成一個利于防守的弧形陣列。
與此同時,五艘大小不一的快船如同離巢的獵鷹,從艦隊中輕盈地滑出,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去。
李淵重新坐回沙發,閉目養神,等待着斥候回報。
一個時辰後。
日頭已然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紅交織的錦緞,艦隊巨大的影子在波光中拖得很長。
風似乎小了些,海面更顯平靜,但這平靜之下,卻仿佛醞釀着無聲的驚雷。
指揮室的門被再次敲響,節奏急促。
“進。”
李淵睜開了眼睛,眸中已無半分倦怠。
龐孝泰當先推門而入,身後跟着三名渾身濕漉漉、臉上帶着海鹽痕迹的斥候校尉,以及剛從快船上下來的宗武。
宗武身側,是一名皮膚黝黑、滿臉風霜、身着普通高句麗百姓粗布短褐的中年漢子。
他眼神銳利,動作敏捷,雖然低着頭,但脊背挺直,透着一股長期潛伏者特有的警覺與幹練。
“啓禀大總管!”
龐孝泰抱拳,聲音帶着海風般的粗粝。
“派出的四艘哨艦已悉數返回!”
他側身讓開,第一名斥候校尉上前一步,語速快而清晰:
“啓禀大總管!西路哨艦探查,建安城西側海岸十裏内,未發現大規模船隻埋伏迹象,沿岸多爲礁石峭壁,僅見零星漁船,無異動。”
第二名校尉接口:
“東路哨艦回報,城東海岸地勢稍緩,有小片灘塗,亦未見伏兵。”
“但距城約八裏處,有一隐蔽小灣,灣内泊有十餘艘小型走舸,形制似爲軍用,但無人看守,疑爲日常巡邏或傳訊所用。”
第三名負責抵近港口的校尉神色更爲凝重:
“報大總管!末将駕船抵近至港口外約三裏,肉眼已可辨清港内詳情。”
“建安港規模不小,棧橋齊整,但……港内僅有十餘艘形似艨艟的鬥艦,餘者多爲運輸漕船及漁舟,總艦數不超過四十。”
“岸上守軍旗号稀疏,巡邏隊數量不多,且……”
他頓了頓,
“且見有船夫模樣的身影在碼頭搬運貨物,神色如常,不似大戰臨境。”
沒有預想中的森嚴壁壘,沒有枕戈待旦的緊張氣氛,甚至顯得有些……松懈?
龐孝泰和公孫武達的眉頭鎖得更緊。
這太反常了!
建安作爲高句麗西海岸門戶,面對如此龐大的不明艦隊逼近,即便不全面戒備,也不該是如此近乎“無視”的狀态。
李淵臉上看不出喜怒,目光轉向宗武身邊的中年漢子。
宗武會意,側身介紹道:
“陛下,此乃九年前奉命潛入建安城的‘玄’字七号,化名樸順,以行商身份爲掩護。”
龐孝泰:“……”
公孫武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