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建安城,原城主府,現東海道行軍大總管府行轅。
李淵身着一件尋常百姓才會穿的灰色常服,踞坐在鋪着虎皮的胡床上,面前攤着數份各座城池的情報。
龐孝泰、公孫武達等一衆水師将領,分列左右。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啓禀陛下!”
一名身着黑色飛魚服的中年漢子,快步走進廳堂,行了一禮,沉聲道:
“張司馬剛剛遣人來報,我漢家英烈的骸骨已悉數清點、收殓完畢,共計一萬兩千三百七十一具。”
“按陛下吩咐,每具皆以素帛裹之,入樟木匣,敬奉于漕運船上,是否……依原計劃,即刻發船,轉運回營州?”
李淵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一萬兩千三百七十一具。]
[這隻是建安城外這一座京觀的數量。]
[薩水一戰,隋軍陣亡何止三十萬?]
[遼東大地之下,還埋着多少無主的忠骨?]
[牧羊城外那座,卑沙城外那座,還有更北邊的大行城、辱夷城……]
[那些累累白骨,可也在夜風中望着西南,盼着有人來接他們回家?]
李淵沉默了一息,緩緩擱筆。
“發船。”
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沉凝:
“命張司馬親自押運,沿途嚴加防範。”
“告知營州刺史:這些忠骸暫厝營州望鄉閣,待朕凱旋,親自主持國祭,迎歸長安——”
他頓了頓,繼續道:
“陪葬皇陵。”
陪葬皇陵。
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廳中諸将皆心頭一震。
前隋将士,陪葬大唐皇陵?這是何等的禮遇,又是何等……意味深長。
飛魚衛躬身應喏,大步離去。
諸多将領則紛紛行禮叩拜,語氣誠摯道:
“陛下聖明!”
片刻後,廳中重歸寂靜,隻有檐角懸着的銅鈴,被海風吹得叮當作響,仿佛在送别那些歸鄉的英魂。
恰在此時,福伯邁步而入。
“陛下。”
福伯躬身:
“昨日派往安市城、積利城、大石城的斥候,皆已返回。”
李淵收斂心中情緒,緩緩擡眸,淡然道:
“宣!”
福伯略微側身,讓出身後三名風塵仆仆的飛魚衛。
年長些的中年人,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啓禀陛下,卑下奉旨前往安市城潛伏偵查。”
他語速極快,條理清晰:
“安市城,城門緊閉,城頭守備森嚴,滾木礌石堆積如壘。”
“守将楊萬春親臨西、南兩門巡視,日夜不息。”
“然——”他頓了頓,繼續道:
“城内并無出兵迹象。”
“卑下潛伏一日一夜,未見任何成建制部隊出城。”
“此外,昨夜楊萬春曾多派出多支斥候,我方因不熟悉地形,隻截殺了其中兩支……”
李淵微微颔首,未置一詞。
另一名斥候緊随其後,禀告道:
“積利城,同樣城門緊閉。”
“但城頭戒備程度遠遜于安市城,士卒多有倦容,且并未派出探馬。”
第三名斥候則眉頭緊鎖,鄭重道:
“啓禀陛下,昨夜大石城防備松懈,城頭燈火稀疏,巡哨隊約莫兩刻鍾方過一趟。”
“今日清晨,城門開啓,百姓商賈往來不絕。”
“然而,”他略微停頓,喉結滾動:
“——辰時二刻,一隊輕騎自南而來,約莫二十餘騎,馬匹渾身是汗,顯是長途疾馳。”
“那隊輕騎徑直入城,爲首者手持一面令牌,城頭守軍驗看後立即放行,且……神色極爲恭敬。”
“不多時,城頭鼓聲大作,四門緊閉。”
“原本進出城的百姓被倉促驅趕,遠離城門,有商賈貨物遺落在城門口,都顧不上拾取。”
“卑下親眼所見——城頭士卒奔走集結,弓弩手就位,滾木礌石擡上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