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攸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書生嘴角上挂着邪惡的笑容。
這是一個陷阱，一個針對自己的陷阱。
所有的刑名偵破，乃至于殺戮血脈後輩的行動，都是一場戲劇。
他的目标從始至終都是我。
雙目逐漸擴大，撐爆了眼眶，紅色的複眼之中除了痛苦之外就是迷茫。
那麽是什麽時候暴露的呢，是上一次書院遊學時消失的霞姑？還是太湖襲擊時自己出手的痕迹？
盡管已經化形很多年，盡管潛伏進了人類俗世很多年，可接觸到如此粗暴直接的算計還是讓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對方來到蘇州也不過三五日，放在人族身上都算是不足爲道的時間，放在妖族身上更是沒有絲毫感覺。
正當它準備不管不顧的殺死這個披着人皮的惡魔的時候，劇痛打斷了所有的思緒。
雄黃粉灑落在體表，血肉皮套擋不住這種刻在靈魂之中的規則。
強烈的不适，以及灼燒，還有厭惡恐懼的情緒湧了上來。
這種虛弱以及瘋狂在一瞬間接管了真身，龐大的妖軀開始扭動起來。
外層的人族血肉就像是紙糊的一樣被輕而易舉的撕破，然後就是更加深入靈魂的疼痛。
皇朝氣運的反噬出現了。
愚弄大晉氣運的手段就在于這層皮，皮裏蘊含着老祖宗千辛萬苦搞來的特殊材料，其中太子府也出力甚多。
所以被揭去後瞬間就被洶湧的人道氣息給打成了重傷。
一招一式未出就落入絕境，真是讓妖怪都絕望。
神志暫失，隻能在原地掙紮。
而太守府的普通人則是比鄧攸更加絕望。
眨眼之間鄧太守炸了！
不，是一條幾十丈長的金色怪物從血肉之軀中鑽了出來。
金色的佛光，如龍一樣修長的身姿和鱗片，還有上千隻蜈蚣腳。
動一動，房倒屋塌，晃一晃，血肉橫飛。
“救命啊！！”
“來人！來人！來人！”
“扶我起來，扶我啊！”
炸開的人群四散奔逃，有的機靈的直接往外跑，有的跑都跑不動就抱着腦袋躲在角落，還有的隻能尖叫。
巨物恐懼症是一種遺傳病。
刻在人族身體初始血脈之中的東西。緊張、心慌、手抖、出汗，産生強烈的逃避欲望。
這是祖先對于後代的保護，讓人們看到怪物的時候多獲得一分生存的機會，而不是憑滑鏟來進行投喂。
密集恐懼症則是常見的心理障礙。
個體對密集排列的小物體或孔洞産生強烈的恐懼、厭惡或不安。
處于高刺激環境時會出現自主神經功能紊亂的情況，人們會惡心、嘔吐、心悸或心動過速等。
而當兩者結合.就是一場災難。
蘇州的天塌了，僅僅是剛剛現出原形的那一刻就有不下兩位數的世家中人慘死當場。
巨大的足刀輕輕一劃就砍爆了一座小型假山，碎石像是炮彈一樣射穿了幾個人。
而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
陸耽不敢想，甚至覺得就死在這裏算了。
穩定，穩定個錘子啊。
州裏提拔上來個妖魔？盡管太子府也脫不了幹系，可揚州官場絕對是難辭其咎的。
剛剛還和妖魔站在一起的自己又算什麽，位列揚州别駕又能如何。
很明顯，他的三觀在生命和前途一同死亡的時候坍塌了。
就當一根實木柱子砸下來的時候許宣一把拉出了這位心存死志的别駕。
生死關頭，才是最好的時機啊。
趁着對方心神大亂，已存死志的情況下果斷開啓白蓮法讓自己的語言之中充滿了正義的感染力，且看我當頭棒喝！
掄起了大手然後.拍在了肩膀上。
這個暫時還不能打頭。
“陸别駕！”
“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現在才是需要我們的時候！”
在許宣說話的時候，一顆巨石從兩人頭頂飛過，轟隆一聲震得大地都在悲鳴。
牆壁即将傾倒，有個侍女即将慘死于此。
可書生不答應！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八步趕蟬沖到近前，又是一個懶驢打滾堪堪躲過石壁。
狼狽，兇險，但無畏。
“趕緊往外跑！”
之後許先生以血肉之軀完成了一次次極限救援。
一個兩個三個，有護衛，有侍女，有世家的随從，也有世家子。
在他的眼中好像沒有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就是拼命的施救。
這一刻人性的光輝灑落在了被救之人的内心之中，成爲了仁義的代名詞。
實際上許宣還是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的，比如有些壞人是萬萬不會救的。
這也算是一種善心，畢竟早死早托生。
這段時間許宣也沒有重回地府的打算，他們說不定還能重活一世，在陰間稱王稱霸。
就這樣，在碎石紛飛的災難之地，在随時會死亡的場景之中，有個讀書人還在恪守志士仁人維護正義的決心！
陸耽感受着肩膀上火辣辣的疼痛感，心中早就冷掉的熱血突然溫了一下。
是我誤會你了啊，漢文！
他剛開始還以爲許宣和自己一樣是個善于衡量得失進退的聰明人。
可這一刻的許漢文不再是盛教授派來偵破兇案的教習，而是一個崇绮出身的正統讀書人，是自己當年想要成爲又自我放棄的儒家學士。
幫助自己是真，幫助蘇州安穩而放棄繼續探查也是真，想要幫助鄧攸免受蜈蚣傷害是真，面對危機不願放棄仁心也是真。
自己終究是不如這位學弟了。
“陸别駕，妖怪好像出了問題沒有主動出手，趕緊帶着其他人撤離。”
陸耽鼓足勇氣，壓制住心慌和嘔吐的沖動擡頭看去，
果然金色的蜈蚣怪物正在顫抖抽搐，全身上下的甲殼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縫，血液正像瀑布一樣流下來。
原來如此自己這養氣的功夫真是夠丢人的。
呼~~~
“漢文.以後叫我陸學長就行了。”
“我們一起出去調動蘇州府軍，我倒要看看幾千人的軍陣這孽畜能不能破！”
說完拽着學弟就往外跑。
許宣學長，你這樣可就上道了啊。
調動府軍手續繁雜，而且士卒入城後患極多。在氣運籠罩之下我也不好出手控心攝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