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星空中可以阻擋銀河沖刷的大畢缽羅樹,以及侵染虛空的《佛說大迦葉本經》,白素貞的心頭就多了幾分漣漪。
除非她渡劫成功,褪去凡胎,再跨過人仙之境,證得不朽金性,方有三分把握應對。
但轉念一想,唇角又浮現從容的弧度:
既然能被人族鎖住千年,想必也翻不出什麽新花樣。
況且……
她相信眼前這個男人的籌謀,有他在,定然無恙。
這份信任給到許宣後,許宣……你要這麽說,那我可就……
“信我就對了!”
“雲夢澤雖然……但是……咱也是……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倒也不全是被女色迷了心智,而是太湖妖兵在低端戰力上碾壓對方,保安堂在中端戰力上碾壓對方,白娘娘在高端戰力上碾壓對方。
而我!
偉大的白蓮聖父在智商上碾壓對面所有妖。
這種碾壓局已經有了九成勝算,剩下的一成在于上天的安排。
如此還有什麽可怕的。
商讨完自己獲得的情報,許宣就打算去保安堂看看。
據說小青正在培訓新蜀山劍俠,他有些不放心。
小妖怪雖然成長了不少,但指導别人……别給帶歪了吧。
“對了,漢文。”白素貞忽然擡眸,問得輕描淡寫,“作爲淨土宗的佛子,對于情劫有何看法?”
咔嚓——
剛剛站起身的許宣心裏某根弦猛地繃緊,然後面帶微笑地從容坐下。
面上不顯,心神微不可察地波動了幾下。
許宣這個人是那種不太單純的主角,碰上這麽敏感的問題總是容易多想。
試探,猜測,還是自己想多了?
白蓮法相上冒出無盡火花,靈覺進入到了戰時狀态。
腦海中不知繞了多少個彎,最終選了一個最保守的回答。
“情劫啊……”
法海禅師火速上線,收束思維,強化意志。
“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聲音平穩得像是廟裏敲木魚的老和尚。
此句出自《金剛經》,提醒衆生将情劫視爲虛幻的泡影,不執着于情感的得失,從而超越情劫的束縛。
這是一種很高級的處理方式,當然也是隻處于理論中的應對方式,經文上寫的是此乃覺者的智慧。
許宣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他感情豐富,且執念和欲望頗多。
誰敢傷了他的感情,他能要了對方的命。
“原來你是這麽想的啊,那就好。”溫溫柔柔的語氣似乎在确認許宣是不是在扯淡。
法海禅師心中生出不安之感。
而白素貞垂眸凝視着茶湯中自己的倒影,那抹青絲映着燭光,恍惚間又變回雪白的蛇尾。
一千七百年了。
從青城山下的懵懂小蛇,到如今的人間顯化——她心裏始終橫着得道的執念。那執念如同山澗清溪,時而湍急,時而潺湲,卻從未斷絕。
每當月華傾瀉,總能看見雲海中若隐若現的登仙台,琉璃瓦映着星輝,玉階上流轉着千年一現的紫氣。
爲了得道,她将晝夜都研磨成修行的刻度。
晨起采氣,子時納星光入懷。行走九州四海,救人,超度,點化,都化作一本厚厚的功德薄。
隻剩下最後兩個牽挂。
一個是妹妹,那條總愛盤在她身邊撒嬌的碧鱗小蛇。另一個是情劫,突兀出現在自己世界裏的因果怪物。
解決完洞庭之事,小青的曆練也就結束了。
這條跟了她五百年的小蛇,終于羽翼豐滿。
從懵懂無知到如今經史子集倒背如流,連“引蛇出洞”“三人成虎”這般典故都能信手拈來。
兵法韬略融會貫通,自創的“特殊戰法”讓不少妖魔鬼怪都吃過虧。
戰績更是輝煌——去地府鬥過五帝鬼王,闖過洞庭一戰滅了七大妖王。
基業已成氣候,“保安堂”勢力遍布江淮,更是以太湖爲中心貫穿了江南水脈,俨然新一代水君。
所以自己的擔心可以放下了,畢竟再怎麽操心也無法替妹妹繼續前進。
心中的挂礙就又少了一個。
是時候準備解決最後的阻礙了,有些東西終究是橫在心頭的一根刺。
“咔——”
茶盞突然結了一層薄霜。冰紋順着青瓷蔓延,像她某年冬日在北海劈開的百丈堅冰。
情劫……指尖劃過冰涼的瓷釉,不過是登天梯上的一塊頑石。可這頑石偏偏生了根。
西湖之上烏雲驟聚,九霄之上傳來沉悶的雷音。
驚雷乍起,照亮她眼底閃過的金芒。
要麽……就把它劈成齑粉!
“我有一個想法需要你幫忙,可以嗎?”
白素貞的聲音輕得像柳絮,卻讓許宣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情劫!
幫忙!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足以讓心中有鬼的某人毛骨悚然。
三年相處,他太清楚這條白蛇的執念。
甚至還知道對方打算渡劫之後一步登天,直達金仙的野望。
隻能說不愧是蛇屬,這份貪婪和執着是刻在骨子裏的。
所以這個忙……不幫也得幫,而且他也好奇自己能幫到什麽忙。
總不能是宰了自己吧。
“等你不忙的時候……”白素貞聲音忽然軟了下來,“陪我去一趟紫竹林秘境可好?”
“那裏有些佛門的機緣或許你可以領悟,于我也有些好處。”
許宣一怔。
原來不是要拿我斬情證道啊……
白素貞雖執念深重,但終究不是長眉那等絕情絕性的魔頭。
“白姑娘在紫竹林……得了什麽機緣?”
佳人從袖中取出一枚焦黑的柳葉,葉脈上流轉着淡淡的金色佛光:“拜過不二觀音法相後,我悟了另一種渡劫之法。”
柳葉?!好濃郁的佛光!
是紫竹林秘境裏的收獲嗎?
聖父大喜,自己可是最正宗的佛門弟子,去這個副本就是專業對口啊。
洞庭之後的下一個階段性福利已經出現,豈能不狠狠抓住。
不過……他還是沒有放下警惕。
對方說的不是很清楚,高端的詞彙一大堆,而且還有意沒有說出情劫對象是誰,這裏面透露的東西有些深意。
過了片刻……
“是的,讨伐洞庭之後需要去地府尋找師兄。”
“等師兄回來我再陪你去紫竹林。”
當白素貞眼中那汪秋水幾乎要化作滔天洪水時,許宣硬是扒拉着理智的浮木,頑強地遊回了現實岸上。
什麽叫鋼鐵意志?
這就是?
不,這是金剛一樣的意志!
他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想自己果然成不了話本裏那些要美人不要命的癡情種。
等到許某人艱難地離開西湖,白素貞才察覺自己的不妥。
爲何會在大戰前夕說這些。
道門神通檢查自身心境,依舊皎潔如明月,沒有絲毫瑕疵。
難道是即将完成兩個執念之前的心潮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