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作爲保安堂開辟的第二戰場,一直以來面對的敵方勢力都以緩慢、遲鈍、穩定而著稱。
陰間與陽世的規則壁壘,讓這裏的一切都顯得朦胧而遲滞。
地府的鬼怪大多神智殘缺,或執念深重,或記憶破碎,行動毫無章法。它們或許會因一時怨氣暴起,但很快又會陷入混沌,甚至自相殘殺。
所以一直沒有搞出什麽大風浪。
然而,近來地府的風向卻悄然變了。
不知是許宣身上沾染的人間劫氣侵入了陰間,還是陰間本身的規則終于按捺不住寂寞。
那些原本遲緩的鬼物,竟開始變得躁動不安。某些沉寂千年的陰神道場再次打開了大門,分屬不同勢力的鬼王們竟也學會了謀劃。
更可怕的是,規則似乎在扭曲,隐隐有了突破兩界限制的迹象……
一切都在變化。
祁利叉正盤踞在幽冥背陰山的深處,鬼爪間纏繞着絲絲縷縷的願力,如同操縱提線木偶般撥弄着陰間衆鬼的心思。
作爲已經入了雙重編制的護法鬼王,它沒有忘記自己原本擅長的便是借勢而行。
隻需稍稍煽動,那些本就混沌的鬼魂便會成爲最好的傳聲筒,将流言如野火般散播出去。
“聽說了嗎?陰陽法王暗中勾結陽世修士,想要颠覆陰司秩序……”
“噓——小聲點!我聽說它早就在煉化無主鬼魂,準備沖擊鬼仙之境,到時候連五方鬼帝都要被它踩在腳下!”
“難怪最近第六大獄裏的遊魂少了許多,枉死城又憑空消失,原來是被它攝走了……”
鬼言鬼語本就浮誇,三分真相能傳成十分陰謀。
祁利叉甚至不需要親自下場,隻需在關鍵處輕輕一推,自然會有無數張鬼嘴添油加醋。
短短數月,謠言已如瘟疫般蔓延至十八層地獄,陰山外的荒魂野鬼更是傳得有鼻子有眼。
就連五方鬼帝的道場裏都隐約飄蕩着類似的耳語——雖然鬼王們未必當真,但種子已經埋下。
“混賬!”
陰陽法王的怒吼震碎了血池殿的梁柱。
猩紅的鬼目掃過殿下戰栗的鬼将,爪中捏着一縷剛剛搜魂得來的記憶。
那裏面全是荒誕不經的诽謗。
什麽勾結外敵?什麽圖謀陰間霸權?它不過是想在陰陽夾縫裏多收些無主孤魂參悟法則,何曾有過這等野心!
冤啊!!!
若是做了也就罷了,沒做怎麽可以被冤枉。
更讓它暴怒的是,這些謠言竟精準戳中了陰司大能的忌諱。
自己好不容易和五方鬼帝道場的那些鬼王談好合作,可不能出差錯。
畢竟陰陽法界的生意講的就是誠信。
堂堂陰間霸主,擅長耍弄陰謀而自傲的存在,着實接受不能。
殊不知它的陰險能在陰間成名,主要是堂前無椽筆,案上有庸章。
若是放到陽間……也不過如此。
“給本王查!”陰陽法王周身翻湧的怨氣化作千百張痛苦人臉,“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它本欲立刻殺回陰間,用血屠千裏的手段震懾宵小。
可剛剛從陽世那裏尋覓到了一具非常契合的肉身,可以突破陰陽桎梏承載更多的法力和元神。
最後隻能按下怒火,讓手下去十八層地獄看看是誰想玩陰的。
自己則是通過陰陽法界前往了陽間,正事要緊。
根據衆多化身走訪,江南之地非常可疑,尤其是已經成了禁地的郭北縣。
它是知道那裏曾經有個黑山的手下,叫做樹妖姥姥,有着溝通陰陽之能。
若真有線索的話,極有可能會在那裏。
于是陽間多了一個俊秀書生行走在官道上。
這具身體的面色蒼白得不似活人,卻因法王刻意維持的僞裝,反倒顯出幾分文弱書生的清秀。
手中折扇輕搖,扇面上“陰陽和合”四個字時隐時現,每晃動一次,周遭的陽氣便被悄無聲息地吸走一分。
行至一處殘破界碑時,法王突然駐足。碑上“郭北縣境”四個字仿佛帶着某種奇特的氣息,讓它有些心驚肉跳。
“有趣。看來就是這裏了。”
“先完成鬼王們的委托,再回去抓到那個嘴賤的小賊。”
“這陰陽兩界,翻不了天。”
而陰間,祁利叉的鬼爪微微顫抖,骨節間纏繞的願力絲線忽然變得滞澀起來。
它那空洞的眼眶深處,幽綠色的鬼火不安地跳動着——這是對危機的本能感知。
“不對勁……有敵人在算計我。”
作爲許宣布下的誘餌,它本應繼續煽風點火,将陰陽法王徹底激怒。
可此刻分明感覺到一股森寒的殺意正在陰間蔓延,活下去的願望受到了針對。
“要不……先躲一陣?”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心中絞痛。
不是許某人給它下了什麽咒術,而是單純的舍不得。
《八部天龍王誓護咒》曾經就那麽明晃晃地擺在眼前,那泛着金光的經文字字如刀,刺痛着祁利叉的魂體。
這是許宣賜予的承諾,隻要完成任務就能得到這部足以讓它脫胎換骨的佛門秘典。
“該死!”
祁利叉的鬼臉扭曲成一團。求生本能叫嚣着讓它立刻逃遁,可那部經書的誘惑又讓它寸步難移。
在這種矛盾的時候,它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或許……”
從袍袖裏掏出一把猩紅的線香。這是從許宣手中得到的寶物,沾染了那位的氣息。
青煙袅袅升起時,祁利叉自己都覺得可笑——它一個積年老鬼,陰山鬼王,淨土宗在編護法,居然學起凡人燒香拜佛那一套。
但此刻管不了那麽多了,雙手合十,對着煙霧中若隐若現的虛影念念有詞:
“許宣天魔王在上,信衆祁利叉祈求既能找到陰陽法王,又能全身而退的兩全之法……”
沒錯,它心中許宣的身份早就升格到了天魔王這個級别。
畢竟能夠毀佛謗佛的存在,絕不可能是簡單的人間聖僧。
香燃盡了。
祁利叉呆立原地,忽然發出一陣自嘲的鬼笑。
它真是被貪欲沖昏了頭——那可是盤踞陰陽夾縫數千年的法王,連五方鬼帝都要給三分薄面的存在。